她伸手抚了抚那毛边,说不清为何,竟抬手将那剑穗解了下来。
蓝景姝见她动作,微微一怔:“这是做什么?”
史清如将那截剑穗握在手中,向她递去,话却慢了一拍:
“你不是说,若真有太平那一日,要请我一碗热茶么?”
蓝景姝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
见她不接,史清如眉心微蹙。
“不要?”
蓝景姝抬眼看她,仍是怔住的表情。
史清如并未深究,看着她的脸,继续道:“这穗子随了我多年。你替我收着,省得日后你不认账。”
蓝景姝这才像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半晌才笑了笑:“史姑娘这样,倒像真怕我跑了。”
史清如淡淡道:“你若真跑了,我也拿你没法子。”
蓝景姝眼底似乎晃了晃,但一闪而过,随即收起那剑穗,垂眸低声道:“我会记得。”
史清如呼吸重了一拍。她抬起头,凉风拂鬓,还未反应过来,便先开了口:
“景姝。”
“嗯?”蓝景姝一怔。
“不是‘史姑娘’。”
她顿了顿,像是把积了很久的东西从喉咙里推出来。
“我叫清如。”
蓝景姝握着剑穗的手微微收紧。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史清如衣带轻轻摆动。
过了很久,久到史清如以为她都不会再说话了,蓝景姝才低低地开了口:
“清如……”
史清如眼睫动了动,轻轻应了声“嗯”。
蓝景姝却突然问:“若有一日,你发觉我骗过你呢?”
史清如抬眼看她,眼神颤了颤。
蓝景姝语气听来仍像平常,甚至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开玩笑:“譬如……我不是你如今想的这个人。又或者……我这一路上,有许多话都没同你说全。”
史清如垂下眸,眼前忽然浮现起这一路经历的种种,沉默了许久,才道:“总要先看你骗我的是什么。”
蓝景姝没有作声,静静看着她。
“若骗的是……”史清如嘴唇微动,空咽一口,摇摇头,“算了。”
蓝景姝马上追问:“是什么?”
“没什么。”史清如转开脸,“若只是来历、姓名、旧事,那是你的事。若是旁的——”她顿了顿,“到那时再说。”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出分量不轻,便不愿再往下说,只移开了目光。
日头又向西移了几寸,前头城门方向已有隐约人声传来。进京的人流聚在一处,再不分路,便真要耽搁了。
蓝景姝看了一眼前方:“前面就是北京了。”
史清如点点头:“我知道。”
“自己当心。”
“你也是。”
明明是几句寻常的道别,到这时候,竟叫人觉得太过轻巧。
史清如觉得心里像空了一块。
蓝景姝先拨转了马头,踏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喊:“清如——”
史清如闻声抬眼。
蓝景姝望着她,停了一瞬,将手拢在嘴边,喊道:“别把那碗热茶忘了——”
史清如先是一怔,随即挥手喊:
“你若不赖账,我便不忘——”
蓝景姝听了,似是笑了一下,转身策马往另一条道去了。
史清如站在原地,看那抹红色背影越行越远,先还认得出轮廓,后来只剩一点红,再后来转过坡口,便彻底看不见了。
她也清楚,如今这世道,此去一别,那壶热茶不知还能否喝上,那袭红衣多半也再难相见,不禁又向那方向多望了几眼。
风从前路吹来,空空荡荡,像方才那几句告别也被一并带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剑还在,穗却没了。那空出来的一点,竟比原先挂着的时候更显眼。
史清如伸手重新将剑按稳,这才慢慢收回目光,调转马头,朝北京城去了。
越近北京城的正阳门,方才未看清的也能看得清了。
城墙未变,依旧是那般巍峨厚重,顺着中轴线,远远能望见红砖黄瓦的紫禁城,但城头上的旗帜已非大明的朱红,而是换了明晃晃的镶黄龙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史清如骑马随着人流一层一层往门口挤去。人马进出,虽多,却不哄乱,盘验人、货、车马皆有次序。
一行人里,除却挑担贩货,扶老携幼的百姓,还有几拨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的人。
有的骑马,有的坐车,身边跟着仆役,腰里揣着文书模样的东西,脸上带着仓促。
那些人还穿着大明官服,头戴乌纱帽,只是神色已全然不是往日做官做事人的神色,像是急着要把旧身份甩掉,换上新的东西。
有一人打马从她身边过去,袍服是旧的,腰间却已换了新的牌记。史清如一眼认出那人是崇祯朝的旧臣,曾在翰林院供职。她父亲提起过他,说“此人学问极好”。
如今学问好的人,正赶着去投奔新主。
史清如看着那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比看到满人的旗插在北京城头更让人心里发闷。
轮到她进城,城门下的军士抬手将她拦住:“何人?”
她翻身下马,抬手拢了拢斗篷:“大明来使,有密书上递。”
那军士上下打量她一眼:“路引呢?”
她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信,只略略露出封皮“南京兵部”四字。
“此非寻常路引可比。烦请代为通报。”
那军士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双目圆瞪,命旁人查过她随身包袱与兵刃。
史清如任人翻看,面色不变,连那把剑也亲手解下,交给对方验过又收回。
随即那军士又与身旁小卒耳语几句,那人便匆匆奔向城门旁的小厅。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将史清如的衣角吹得翻飞。
她只站在原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