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晨气中还带着点冷。史清如一开门,便见纳兰景姝已到了。
她站在廊下,身姿挺拔,绛色常服袍外多了件深紫氅衣,黑发结辫垂双肩,坤秋帽飘带飞扬,更衬得贵气逼人,只是脸色仍有些白。
门开时,纳兰景姝还在理着领口盘扣。听见声响,先扫去一眼,才慢悠悠放下手:“我还当你今日要让我多等。”
史清如看了她肩上多出来的氅衣一眼,又见她身后多站了个年轻女子。
个子不高,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腰间只悬一柄短刃,安安静静立在纳兰景姝身后。
见史清如目光扫过来,那女子将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刻意自己显得深沉一些。
史清如道:“格格若再来晚半刻,我便改主意了。”
纳兰景姝轻轻咳了一声,才道:“你昨日不是说,迟一刻便不等?”
“所以我今日先出来。省得白等。”
纳兰景姝笑了声,侧身让开,和身后女子飞快交换了个眼色。
那女子原本绷着的脸微微一松,又立刻收住。
纳兰景姝收回目光,看向史清如:“这是阿绮。是我的贴身侍女,平日替我跑外头的事。今日跟着,省得你我都被闲人绊住。”
阿绮向前一步,正色行了一礼:“史姑娘放心,我只替格格看路。半句不会多说。”
史清如打量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叫阿绮的女孩脸上仍显青涩稚嫩,表情却一脸严肃,反倒有些格格不入。她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言。
纳兰景姝见她脸色比前一日舒展些,又道:“今日先不急着去衙门。北京城大,你若空着肚子出门,走不到一半,便什么都不想看了。”
“我可不这般娇弱。”史清如道。
“你的确不娇弱,只是饿起来时,脸色比旁人更难看。”纳兰景姝说完,又轻咳了几声。
史清如本想剜她一眼,可听见她咳,那一眼的力道却已经散了。
“你还咳?”
“今早已好些了。”
阿绮从袖中拿出一只药囊,似想说什么,被纳兰景姝一个眼神止住,便只乖乖道:“格格,药。”
纳兰景姝接过,随口服下,只道:“我没事,走罢。”
三人出了会同馆。
早晨,街市刚醒,铺面却已一间间开了门。
早市摊里锅盖掀开,白雾腾起。卖烧饼的在炉边翻着火,麦香一阵阵飘出。
街上不喧哗,甚至比南京还安静些。人们低声说话,可脚步不显慌乱。
远处有巡逻过来的清兵,模样看着不横,可一过街口,一旁的人都会自觉让远些。
史清如脚下步子不快也不慢,将这些一一看在眼里。
纳兰景姝领她进了一家早点铺。四五张方桌,几条长凳,灶上热汤滚滚。
掌勺汉子见来人是纳兰景姝,急忙迎上前,脸上堆笑:“格格今日早。”
纳兰景姝点了点头:“照旧,另加一碗细面片,一碟小菜,少盐不加葱,汤不要浑。”
汉子连声应了,回头往后厨吆喝一声。不多时,便亲自端来热汤和烧饼。
三人落坐。阿绮步子拐了个弯,走到稍远的一张桌子旁端坐,一看就不像来吃饭的。
史清如看了她一眼:“她不一起吃?”
纳兰景姝干咳了一声,朝阿绮那边使了个眼色:“阿崎替我们看着外头。”
阿绮接收到眼色,刚要开口附和,史清如已经将凳子挪出一块空处,淡淡道:“吃了饭一样能看。”
纳兰景姝看看她,又看看阿崎,随即招了招手。
阿崎走来,见纳兰景姝点了点头,才在桌边坐下,手却还是撑在膝上,暗暗摩挲了几下。
史清如将面前一块饼推到阿崎跟前。
阿崎一愣,眼睛眨了眨,下意识去看纳兰景姝。见纳兰景姝没说话,只低头倒了杯茶,便不再推辞,拿起饼来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咬得有些急,差点噎住,忙捂住嘴,悄悄瞪大眼睛看向纳兰景姝。
史清如垂眼喝茶,只当没看见二人交换眼色。
纳兰景姝又将把热汤往史清如跟前推了推:“先喝一口,热的。”
史清如端起碗,抿了两口。汤入口鲜暖,刚好压住寒意。
“如何?”纳兰景姝收回目光问。
“能入口。”史清如道。
纳兰景姝拿勺子在自己碗里搅了搅,笑道:“你这句‘能入口’,已算夸人了。”
史清如没理她,掰了块饼吃。
旁边桌,两个书吏模样的人也在吃饭。
一个咬下一口饼,低声道:“今日里头又要理名册,昨儿才收的降表,今儿又添了三十来份。”
另一个道:“照旧理事,事却比从前更多。”
前一个又苦笑一声:“旧朝的册子,新朝的人来理,哪有不乱的。”
正说着,门边走过两个满服护军,两人立时住了口,低头喝汤。
史清如听着,目光微微抬起,看了一眼。街旁一个肩挑柴担的汉子走过,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里捧着热烧饼,正边走边啃。
“北京倒比路上更快像了样子。”她道。
纳兰景姝道:“这是京城。若连北京都还像你来时路上那般乱,谁会信这里坐得住人。”
“所以你们得先把样子做起来。”
“不是做样子,是要先得立住。”
“立给谁看?”
“都要看。”纳兰景姝道,“百姓看见灶台还能开火,便知道这一日还能过,外面的人看见衙门还在理事,便知道这城没有死。”
她顿了顿,喝了口汤,“但这只是一层。得等他们肯嫌汤烫口,嫌口味咸淡,这城才算真的活过来。”
史清如抬眸看她:“格格如今说话,还像真把大明京师当成自己要守的东西。”
纳兰景姝放下碗,神色很是认真:“它是你大明京师,也是住着数万百姓的城。且如今它就在我脚下,若不守,等它烂了,先埋的就是街上这些老百姓。”
史清如握着碗,热气扑上来,遮住了眼前人的模样。
心里却忽然想:若这人不是……
她指尖一顿,没再往下想,只低头将碗里最后几口汤喝尽。
出了早点铺,天光已更亮,三人沿街向前。
经过一处新贴告示的墙,墙前围着三五个人,史清如停下来看了那告示片刻。纳兰景姝不催,只站在一旁等。
阿绮站在稍远处,目光看似在看街面,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听两人说话,时不时偷瞥一眼。
过了一会儿,史清如轻声开口:“‘照旧供职’。旧朝的衙,旧朝的案,旧朝的人,城中换个主人,便成了‘照旧’。”
纳兰景姝道:“对百姓来说,能照旧过日子,总比再乱一遍强。”
“可这‘照旧’,分明是拿来换人心的。”
“人心原就要换。”纳兰景姝顿了顿,看向史清如,“……至少不是换人命。”
史清如侧头回看她一眼,又看回告示,道:“你们倒说得坦然。”
“这北京城先前已被李自成的闯军搅过一遍。”纳兰景姝也看向那告示,“如今若连买卖、衙门、米行都不许尽快照旧,那便是逼着满城人再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