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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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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闭门,史清如回到同会馆,此时已是夜色已沉,虫声低鸣。

屋内灯火不明,只案上一盏油灯照着一小圈光亮。

她独坐案前,笔下写的极快:

「范文程先探,图赖后逼,陆朝宗之死已不止私丧。王府定调不明。」

写到此处,她想起阿绮送她回同会馆前说的那句:“格格还在王府,尚未回来。”

笔尖一滞,一滴墨在纸上晕开,像落了一小团乌云,像极了那人今日立在陆宅门前时的身影。

史清如看着那团墨,眉心慢慢压了起来。

灯花轻轻一爆。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窗外仍是一片沉黑。

墨迹已经洇透纸背,她放下笔,将那页纸藏好,抓起披风便往外走。

巡夜的靴声甲声远远传来,街上灯火零零散散,越往王府走灯越亮。

史清如停在王府外远处一处拐角的屋檐下,刚好能看见出入车马,也不会惹人注意。

只见王府高墙之内的灯火层层,隐约能照见往来人影憧憧。

今夜,这里面争的,不只是陆朝宗这条命。

她想起那人今日苍白的脸色,心不觉沉了沉。

而王府之内,纳兰景姝沿廊快步走向暖阁,解下外氅交给身后内侍。

内侍替她掀帘:“和硕格格到——”

范文程、洪承畴、刚林、图赖分坐两旁。多尔衮阖目垂眉正坐暖阁上首,姿态威严,如如不动。案前摊着几分刚递上来的回报,最上一封,不用多猜,便知是陆朝宗的死讯。

“王爷。”纳兰景姝入内行礼。

多尔衮这才缓缓睁眼,抬手示意内侍取来张椅子:“坐。陆宅现今如何,说罢。”

“陆朝宗今晨吞金而亡。顾家挂白,门内外都有人守着。”纳兰景姝答完才坐下。

图赖在一旁冷冷开口:“他自己寻死,倒惹得满城都跟着看。格格前日若不在门前拦那一步,事情未必闹到今日。”

纳兰景姝转头看他:“图赖大人是说,前日便该在陆宅门前拿人?”

图赖目光锐利,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不拿,至少不该由着他当门掷贴,嚷那些话。门外百姓、旧臣都在看着,朝廷威仪也在看着。”

刚林接话:“陆朝宗之死,原是他性子刚烈。若朝廷转头还替他圆,外头只会说旧臣闹得越狠,朝廷让得越多。”

范文程听完两人的话,眼珠微转,瞥了眼纳兰景姝,又抬头看向多尔衮:“可若朝廷自己都说陆朝宗是自寻死路,那满城未降的旧臣又会如何想?”

刚林身子往后靠了靠,微微眯起眼:“怎么想?想朝廷不惯着他们!”

范文程又道:“也会想,王府前些日子递贴留门,照旧安民,全是假的。今日是陆朝宗,明日旁人看见,只会把门关得更死。”

洪承畴此时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陆朝宗这样的人,活着未必肯替朝廷做事。死了,却一定会给后人做样子。眼下争的不是他的死值不值得可惜,是这口风若定错了,往后朝廷想再收一个像样的旧臣,便更难了。”

多尔衮没有立刻说话,抬手捋了捋胡须,沉吟良久。

屋内这些话,他听得明白。图赖、刚林要的是大清威仪,范文程、洪承畴要的是旧臣开门。

两边各有用处,也各有碍眼处。

他抬眸看向纳兰景姝:“景姝,你如何看?”

纳兰景姝道:“陆朝宗之死,绝不能往‘自寻死路’上说。”

话音刚落,图赖破口而出:“那格格是往哪边说?往‘朝廷逼死’上说么?”

纳兰景姝道:“自然也不能。”

图赖愤愤道:“那便是他自己性子烈,怨不得旁人!”

纳兰景姝道:“也非如此。是火候未到,不该拿发式衣冠去探口风。”

刚林听完,眉头微挑,不由诘问:“格格说这话,难道发式衣冠这一步,朝廷便永远不该提了?”

“我未曾说过。”纳兰景姝沉声道,“陆朝宗这事,恰恰证明眼下还不能拿这一步来试。北京刚稳,人心未齐,你便去问他发冠衣裳该不该换个样式,这是逼人把刚开的一线门也关死。”

图赖冷笑:“不立法度不成规矩。今日陆朝宗死,往后汉人都学着拿体面跟朝廷讲条件,规矩何时立得起来?”

洪承畴淡淡接道:“规矩总要立,可也得看立在谁身上。陆朝宗这种人,死一个,便是多十扇闭死的门。”

范文程点点头,回道:“北京才定,江南弘光伪朝还在看着,如今便急着立样子,为时尚早。”

刚林抬眼,冷冷扫过洪承畴和范文程:“说到底,还是旧臣留得太多,脸给得太足。今日一个陆朝宗,明日一个李朝宗、张朝宗,个个都拿旧衣旧冠来试朝廷底线。若早些整齐法度,哪会有今日?”

图赖道:“汉臣能用便用,不能用就别养着。如今是留得太多,拖得太久。”

纳兰景姝手按在扶手上,眼神锋利起来:“两位大人说‘留得太多’,那敢问,眼下北京这满城前朝旧臣士绅,门生故久,是要全逼到一条道上,还是留几分次,分几条路慢慢收?”

图赖道:”朝廷可不是善堂。“

纳兰景姝看向他:“可朝廷治国也不只靠马和刀。”

刚林此时笑了一下:“格格对汉臣,倒总肯多费些心思。”说完,又朝多尔衮看了一眼。

多尔衮眼皮未抬,心中却早在思索。

他知道刚林话里有话,但这句话说的并不高明——

毕竟纳兰景姝的身世背景在八旗里从不是秘密。

他哥哥皇太极肯用她,正因如此。他接着用她,也因如此。

通满汉,识礼数,知道汉人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

这样的人,在皇太极手里是桥,到他手里,也仍旧是桥。

只是皇太极要这桥来通满汉,他要用这桥过兵马和王命。

皇太极能用好这桥,他多尔衮一样能。

纳兰景姝也听出话里意有所指,处变不惊:“我费的是大清的人心向背。”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看向多尔衮:“陆朝宗一死,门外先来的不是百姓,是旧臣门生,是部院与王府。说明什么?说明这已然不是陆家一门之丧,是全北京都在借他看朝廷的下一步。”

洪承畴接话,朝多尔衮拱拱手:“王爷,格格说得是。眼下若让外头觉得,朝廷留臣是假,逼臣是真,往后朝廷要再想收人,便难了。”

刚林瞥了一眼洪承畴:“洪大人自然盼着汉臣多留几个。”

洪承畴不恼,慢条斯理回:“我盼的是朝廷少费些回头的功夫。”

图赖眼神直直逼向纳兰景姝:“格格这些日子,为旧臣留门,又替旧臣说话。如今又要借陆朝宗之死,压住大清法度。格格到底是太通汉事,还是太信汉人?”

暖阁内顿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先开口。

多尔衮也耐心等着,没有出声。

他也想知道纳兰景姝会怎么答,毕竟桥若只通一边,便不是桥。

可桥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修的,是谁准立的。

纳兰景姝微微垂眸。

她自幼读汉书,通汉事,欲鉴汉人以仁治事,却总被八旗勋贵在背后说她有汉人的软骨。

这种话她早就听腻了,可每每次听见,心口还是会有些酸涩发紧。

再抬眼,她神色已恢复如常。

“我若真信汉人信到忘了自己站在哪边,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替王爷管招降汉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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