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待霜第一次见到阙成安,是在那座荒废已久的宜华宫。
记忆里繁华的宫室被疯长的藤蔓啃噬,地上的尘土堆积得比落叶还要厚,她扶着轮椅去院落里那座井台,曾经小苹姑姑坐在这里为她编花篮,口中唱长生殿。
她看了看,里头镜子般清澈的水源已然干涸,堆满了枯枝败叶,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也看不见小苹沉在里头的身子。
她围着井台周遭打转,车轮碾过满地尘沙,留下一圈圈浅淡的辙痕。
许久,才咬着牙撑住井沿,将半边身子探了出去,她的下巴卡在冰凉的石头上,恍惚听见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底下该是藏着老鼠的,若是就这么栽下去,尸身怕是会被啃咬得面目全非。
她听宫中的老宫嫔闲谈,说人死之后魂魄停驻,容貌年岁都会定格在离世那一刻。比起口鼻淌血、满身疮疤地潦草死去,她终究还是想好看一些。
沈待霜咽了口唾沫,跳井的冲动散了大半。
可是对于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想后悔也是很难的,她努力向后仰着想要平衡身体,却猛然失去重心,径直往井里倾去。
吓得她伸着指尖死死扣着井口粗糙的石块,慌乱间扬声喊了一句:“喂,我要跳井了!”
其实她早就留意到了,那棵绿油油的白玉兰树上躺着个人,她从前腿脚还好时,也爱往树上爬。
那人应该早就看见她疯癫狼狈的模样,只是不知为何不曾打扰,只在那安安静静地看戏。
和戏文里唱的不一样!失意的女子要寻死,总该有人救她于水火的。
可眼下她身处水火,四面依旧平静,唯有轮椅木轮摩擦地面的吱呀声格外刺耳,树上的人停止了入定,落在耳边的声音清淡温和:“对不住,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沈待霜咬着牙撑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倒也没有。”
“亦或是,你有什么遗言想要我带给谁?”
这人真是贴心,就差叫她大声将遗言复述三遍了!只是沈待霜现在没什么人可托遗言,也不是特别想寻死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脱力,发现自己是不能挪动一步了,索性把实话说了出来:“你给我个台阶,拉我一把,我就不跳了。实话跟你说,我怕死!”
话音落下,那人终于起身跳下树,带下了几片白花瓣,随风轻轻摇在他身侧,他落地时踩碎了枯叶,沙沙轻裂地叫喊。
沈待霜艰难地微微转头,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过来。
他身形颀长挺拔,安闲潇洒,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好像竹根下的清白的笋。
随着他靠近,样子逐渐明朗,相貌很端正,一双浅瞳漾着星子样的光彩,只教人哪里都不想看,只想盯着他山水横陈的眉眼。
她有些失神,色令智昏,但他在她支撑不住的瞬间稳稳扶正了轮椅。
如此劫后余生,让沈待霜心跳得飞快,缓了许久才勉强平复。
那人一直安静地等候她,沈待霜的脑子转过起先想的戏文段子,喘息着囫囵脱口而出:“多谢小郎君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定不会亏待你。你不知我是谁,我是……”
那人伸手帮沈待霜顺气,慢条斯理地接过她的话:“公主,你是大宁的安和公主。”
沈待霜愕然仰头,从这个颠倒的视角,只能看见他反转过来的脸:“你怎么会知道?”
就是当朝皇帝,应该也时常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安和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