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待霜病好些已经是三日后了。
这三日里,沈君佑每天都要来春鸠鸣处。有时安安静静趴在沈待霜床边,时不时伸手探探她额头温度,帮着阙成安给她喂水和药,有时坐在煎药的炉子旁边,看阙成安拿着药筷子把冒头的药汤引下去,充盈满鼻子的清苦味道。
等药煎好了,阙成安会坐在一旁翻书,看到兴起会诵读一番,又细细拆解释义,就算沈君佑再愚钝,也清楚这人是借着煎药的空档教他读书。
沈待霜的精神不佳,每日只醒一两个时辰,迷迷糊糊,这时间里嬷嬷还要照顾起居洗漱,于是和沈君佑不曾说上话。阙成安也内敛安静,任他来去行动,不多问也不多言。
沈君佑却不觉得无聊尴尬,却感到难得的闲适。
可听说沈待霜清醒了之后,沈君佑反倒不再来了。
沈待霜穿着件薄丝绵夹层的风毛披肩靠坐在床沿发呆,阙成安不知去了何处。
许是她病中哭闹来着,清醒过来时发现手里躺了只佛头青色、梅花样式的丝绣香囊,刚刚一手握住,十分小巧,彩线在正反粗糙绣出平安、福寿几个扁隶书字,她放在鼻尖一闻,没闻见什么好闻的香味,倒闻见了白芷掩盖的一股子土腥草气,和她床边摆放的药罐子一个味道。
她有些欢喜,又有些酸涩,她潜意识里如此羡慕安颐的福寿香囊,梦里也不肯忘,母亲已经不能给她了,如今却有人重新将这份珍重放在她手上。
阙成安刚掀帘进门,就看见沈待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
“是哪里还是不痛快吗,要不要再找太医来瞧?”他走过去,沈待霜顺势扑进他怀里,将眼泪抹了他一身,阙成安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责怪她。
这三日她一直留在春鸠鸣处,没有回自己的残荷轩,全靠阙成安事先筹谋周全。阙成安心里清楚,若是据实禀报皇上,定会下令把她送回残荷轩,顶多派太医前去问诊。残荷轩的下人本就嫌弃她腿脚不便,事事都要旁人照料,真要是回去养病,必定敷衍应付,稍有不慎便会落下病根。
于是阙成安提前去她宫中通了口信,谎称三皇子沈君文奉皇命整理前朝藏书楼,安和公主的生母宜妃生前精通古籍,特地请她前去帮忙勘校。宫里下人一听是三皇子牵头的差事,半点不敢质疑,当即满口应下。
沈君文不会在意阙成安拿他作筏子。
沈待霜于是也不急着回宫,有阙成安在的春鸠鸣处,远比任何地方都舒心自在。
阙成安叫她在屋中静养,不要见风,可她哪里是能静下来的人,趁着阙成安不在,悄悄推着轮椅溜去后院,地上残雪还未消融,雪里立着几竿翠竹,几株腊梅花枝丫仍坠着冰霜,上头倾下来杏花云,柔嫩白色掺着点点粉色。
她抱着汤婆子,推着轮椅绕长廊慢行,没一会儿就把整个地方看了个遍,心里想着难怪阙成安总爱往外跑,与自己在宜华宫那样的荒地认识,这方寸小院果真无聊。
绕了一圈,撞上墙根下倚靠着几个老宫人正坐在被褥上打着盹,她也不想去叫,就坐在原处,透过雕花窗格往屋子里看,阙成安正在里面煎药,不断上升的热气把他团团裹在里面,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时掀开罐子瞧瞧,烟雾缭绕的药草气里,他长在那里,好像一幅经年的古画,那样沉静温柔。
她病中多感怀,总是动不动要落下泪来。可没等她的眼泪掉下来,阙成安就把盛着苦茵茵、黑洞洞草药水的碗端出来寻她,把碗放在座椅上,又捧着一盒酸杏脯出来,陪沈待霜坐在廊下,一边赏梅一边喝药,杏脯酸甜爽口,也没法抵去那汤药的苦。
于是阙成安捡着稀奇古怪的见闻全倒出来解她的苦。是她从来没见到的,来自阙成安家乡那处的无边风光,大漠落日,凛凛长风,一望无垠的漠北草原到夏天会开遍野的花,没有高大华丽的建筑遮挡视野,能看见苍穹像个罩子扣在上头,打马往何处行都是天。
沈待霜听得入神,一碗汤药不知不觉已见底。这时候阙成安却说,这些都是介绍各国风物的书里说的,他不过复述一遍,又加了些自己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