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待霜慌乱不已,亟自辩白道:“我明白嬷嬷是真心为我着想,换作别人,我一定都不管不听,安分守己,但是嬷嬷不清楚,我看小佑如自己亲弟弟一样,他如果真被这样污蔑,我总要去替他想想办法,再不济,总要过问一二……”
任妧见她因担忧方寸大乱,听不进去劝诫,一时忘了尊卑,口不择言:“公主哪里来的亲弟弟?你那亲弟弟早几年前便跟着宜妃娘娘去黄泉底下了!这一位,本就非一母同胞,怎的还要你为他操心!”
她说完,便推着沈待霜的轮椅进了内屋,唤知秋过来,收拾桌上沈待霜为了好抄写、扯开扔得四处都是的书页。任妧自顾自抽出一卷《女则》摊在案上:“公主今日心神不宁,怕是也抄不好佛经了,就抄点别的静静心吧!”
任凭沈待霜如何软语央求,或是使尽浑身解数撒娇可怜,任妧只是冷着脸不为所动,一言不发地研墨,半分不肯松口。
沈待霜就这么被看着,整整抄了一下午的书,直抄得脑袋重,手腕酸麻,也没有力气去求,整个人蔫蔫地。任妧终究狠不下心责怪她这副样子,吩咐下人把她挪到阁楼上去看烟火。
这几日荣华街都在放烟花,一到夜幕降临便来一波,听着声响也知道很是热闹。
花火璀璨,渐次替代了晚霞,红紫绚烂穿越黑暗,却总被亭台檐角遮挡,框在四四方方的天幕里,不受限地飞出去,留下似远似近的声响。
沈待霜满心还挂着沈君佑的事,怔怔出神。忽然间,一簇烟火并非自远处升空,反倒从墙头翻落,直直被抛进月季花墙里头,当即迸开点点火星。
沈待霜愕然,趴在栏杆上伸出头望去,看见那火星扫过的草地,竟顺着烧出一道细细的火痕。恰好有个搬炭盆的小太监路过瞧见,顿时失声惊呼:“走水了!”
院里顿时乱作一团,下人有的慌忙去提水桶,有的伸出脚去踩踏四散的火星,沈待霜看火势不大,并没有多慌乱,目光却牢牢锁在方才烟火落进来的那处墙头。
实在诡异。
果不其然,那里的墙头爬上来一个人,他不急着跃入院中,只是撑着身子急切地四下环顾,目光流转间与高处阁楼上的沈待霜对上了视线。
那被遮去大半的脸丝毫没有影响沈待霜看清他是谁,她当即转动轮椅要往楼梯口去。方才是两名小太监扶她上来,现下身侧没有拐杖,她全然不知该怎么下去。
沈待霜心里焦灼昏了头,忘记自己的腿使不上力气,竟冒失地往下挪,一时手没抓稳冷滑的栏杆,轮椅半边卡在台阶上,人却摔了下去。恐惧中沈待霜紧紧闭上眼,脑子里竟荒唐地掠过一个念头——若是就这么滚下去,是不是能快一点到他身边。
沈待霜没有等来疼痛,等来了一个稳稳接住她的温暖怀抱,带着她熟悉的兰草和皂角清香气息。
她慌忙抬头确定来人,阙成安面上蒙着密不透光的黑色遮面,只露一双温柔的眸子,这样的穿着和行径活像个梁上客。没等沈待霜编排他,阙成安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促狭的恣意,一手捞过那架轮椅,沈待霜就心领神会地攀上他的背。
他掂掂自己,确保她稳稳在自己身上时,开始大步流星朝楼下疾奔。
底下正在忙乱,任妧正立回廊处,沉声调度一众奴才扑灭火星,猛地瞧见他们,指尖颤颤巍巍地指向他们,还没等她叫出声,阙成安已经擦过纷乱的人群飞了过去。
沈待霜伏在他背上,死死攥紧衣襟大气也不敢喘,只是任妧没有让人追出来。
她终究还是对自己好的。
一路穿行至开阔宫道,天光慢慢深沉,渐渐有了点灯巡夜的人影。阙成安才将她轻轻放在轮椅上,疾步往宫门而去。
宫门那里停留着两顶轿子,一大一小,月下宏阔的那顶雕梁绣缦,灯笼随风摇摇晃晃,照得轿上珍珠帘、金流苏十分华贵夺目,看上去足足可以把那顶小的再装进去。
阙成安推着沈待霜直朝小轿行去,刚过大轿身侧,一队换班侍卫举着灯笼经过,就快要看过来。情急之下,阙成安干脆把人单手抱起塞进了旁边停留的大轿子,自己跳上驭台悄悄将轮椅拖到了高大的马身旁侧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