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再清醒过来时,已经在孙五郎家中。他猛地坐起来,房间里的陈设恍如昨日,帷幔、案几,甚至桌面上的茶碗,依旧摆放在昨日的位置,但一切似乎又都改变了。
他揉着即将炸裂的脑袋,仔细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越回忆越心惊,糟了,忘记把李岘的想法提前告诉徐念珠了。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还未穿完,便听到“咚咚”的敲门声。
赵观棋走进来:“你醒了?”
燕雀看见他,心中立即涌起歉疚之意:昨日两人吵得不欢而散,自己固执地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他却主动出来寻找自己。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狭隘?
“对不起,昨天是我失态了。”燕雀主动道歉。
赵观棋以为他指昨晚吐到自己身上,不在乎道:“我没关系,无非费点力气洗衣服,倒是徐娘子……她是我请去帮忙的,得亏有她,我才能找到你,你倒好,像个炮仗一样,直接把她气走了。我看她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她眼圈红了吗?
燕雀想起昨天说的话,更加懊恼:“我现在找她道歉,还来得及吗?”
赵观棋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母亲说过,做错事逃避是没有用的,得承认,得弥补。”
燕雀立时坚定信心:“我现在去找她。”
“我陪你。”
两人一路疾驰,赶到周坊正家时,得知徐念珠已经前往昭成寺。燕雀心道不妙,立即赶往昭成寺。快到门口时,迎面看到智明,一身素袍,背着藏青色小包袱,从侧门出来。
赵观棋走上前打招呼:“智明师傅。”
智明微微鞠躬:“叫我智明就好。”
他一步一挪地走下台阶。智海站在门内,久久凝望着,最终没有盼到他的回头。
赵观棋看向智明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呆立原处的智海,挠挠头问:“他们怎么了?”
燕雀没有回答。他早已顾不得其他人,径直奔赴跨院。
府兵仿佛知道他快到了,迎出来笑道:“真是巧了,杨校尉才派咱们去找严郎君,严郎君就自行过来了。”
跨院里传出杨复的声音:“徐七娘子所托之事,已经有眉目了。”
徐念珠欣喜道:“你找到我阿爷阿娘了?”
杨复“嗯”了一声:“京中同侪传来消息,令尊令堂已经抵达长安,并且敲响登闻鼓,扬言告御状。”
徐念珠和徐行之相互对视,没想到阿爷阿娘真去长安了,更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告御状,大概因为江伯父吧?
徐行之回想离家前的情形,顿时明白过来,阿爷阿娘让他带妹妹外出游学,其实只是想支开他们,独自奔赴京师,给江伯父讨回公道。他们知道此去长安,凶多吉少,但他们还是去了,因为朋友与家人,他们都想保全。
徐行之慨然:“阿爷阿娘,如今在哪里?”
杨复答道:“徐郎君应当知晓,按照大唐律令,告御状者,先笞四十,长安县代为执行,如今应在长安县衙。”
徐行之早就听闻,很多告御状之人,日复一日被扣留在长安县衙,最终连圣颜都没见过,遂问道:“圣人何时见他们?”
“咱们可不敢揣测圣意。”杨复对着长安方向拱拱手:“不过,如今有一份差事,徐娘子若是办好了,说不定可以立时见到圣人。”
徐念珠奇道:“什么事?”
杨复把计划跟他们细细讲了,徐行之当即反对:“不行,太危险了。”
杨复劝解:“徐郎君先别急着拒绝,您想想,若是没有大功,何以得见圣人?”
徐行之思忖片刻,直视杨复道:“听闻宣抚使已经被押赴京师,想来没有阿爷阿娘,江伯父也不会有事。杨校尉此时提出此等方案,莫不是有意从中作梗?”
杨复因为曾经误抓徐行之,对他多有愧疚,闻言也不恼怒,温声说道:“徐郎君请放心,押解之事,杨复自当按律办差。只是,告御状牵涉甚广,且别说圣人想法,就连长安县令如何想,杨某也无从左右。还望徐郎君三思。”
徐行之默然,这话就差明着说,当朝严禁越诉,令尊令堂虽是无奈之举,焉知没有触犯天颜?长安县附郭京师,出现此等事件,长安县令会不会为了官声刻意拖延?
徐念珠也听出其中意味,立即应承下来,学着赵观棋的模样说道:“杨校尉,忧君之忧乃是本分,我愿意扮演东华公主。”
徐行之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不舍地看着徐念珠,问道:“我可以同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