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把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棵树。种子很小,黑黑的,硬硬的,被泥土包裹着,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感觉到温暖——她的手心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蹭过种皮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温柔。
“安安,等这棵树长大了,你也就长大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淑仪,她的外孙叫安安。安安那时才五岁,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头,眼睛很亮。
“外婆,它什么时候长大?”
“很快。”她摸了摸他的头,“比你长得还快。”
我发芽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光。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像她的手。我的根扎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往下伸,碰到了石头,绕过去,又碰到了水,吸上来。原来这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向上长,向下扎,朝着有光的地方,朝着有水的地方。
安安每天都来看我。他蹲在土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帮外婆松土。他的手指很小,胖乎乎的,指甲里全是泥。他一边松土一边跟我说话。
“小树,你快长。长高了就能跟我玩了。”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开心,期待,还有一点点不耐烦。他不想等。他想要我立刻长成一棵大树,好让他爬。
外婆站在旁边,笑着看他。“安安,别急。树有自己的节奏。”
“什么是节奏?”
“就是它想长多快就长多快。你不能催它。”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蹲下来继续松土。
我一年比一年高。第一年,我比安安矮。他站在我旁边,伸手就能摸到我的树顶。他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外婆,它才到我肩膀!”
外婆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明年它就比你高了。”
第二年,我真的比他高了。他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眼睛瞪得很大。
“外婆,它比我高了!”
外婆站在门口,笑着看他。“我说过了,树长得比你快。”
安安不服气,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还是够不到我的树顶。他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转身跑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出来,踩上去,终于摸到了我的树顶。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赢了!”
我不知道他赢了什么,但我喜欢他笑。他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像溪水,像外婆哼的那首老歌。
安安七岁那年,外婆教他认植物。她指着院子里的薄荷,说这是薄荷,叶子能泡茶。指着墙角的蒲公英,说这是蒲公英,种子能飞。安安蹲在旁边,一个一个地记,嘴里念念有词。
“薄荷,泡茶。蒲公英,飞。”
他指着我的树干,抬起头。“外婆,这是什么树?”
“槐树。”外婆摸了摸我的树干,“国槐。能长很大。”
“它能长多大?”
“比你外婆还大。”
安安张大了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婆。“那它会不会把院子撑破?”
外婆笑了。“不会。它有根。根在土里,就不会乱跑。”
安安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旁的泥土。“根在土里,就不会乱跑。那我的根在哪里?”
外婆愣住了。她看着安安,眼眶突然红了。她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你的根在外婆这里。”
安安不懂,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在外婆怀里,安静地看着我。风吹过,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是秋天才有的声音,但那天是春天。
安安十岁那年,外婆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安安听到咳嗽声,会放下手里的书,跑到外婆身边,轻轻拍她的背。
“外婆,你吃药了吗?”
“吃了。”
“那为什么还咳?”
外婆笑了笑。“外婆老了。”
安安的眼眶红了。“不老。”
外婆摸了摸他的头。“安安,别怕。外婆还会陪你很久。”
安安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风吹过,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悲伤。不是我的悲伤,是安安的。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闷闷的,沉沉的,压得我的根都有些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