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客栈后院井台之侧，一盏油灯荧荧如豆，光焰摇摇，照不得三尺远近。

却说那江恪，手捧一只铜盆，盆底磕着膝头，“当啷”一声响。遂将盆儿搁于尘埃，转身便去提那吊桶。只因手上有伤，只得臂弯箍住井绳，一寸寸奋力拽将上来。一桶水汲得半桶泼洒在地，他便蹲身，将就桶里舀水。

月色半浸粉墙，树影随风摇曳。猛地里，他抬首一望——

但见岳正堂倒挂墙头，一杆长枪横担两墙之间，人身悬在枪上，两只臂膀悠悠垂落，随风晃晃荡荡。月华泼在他面皮之上，竟兀自嬉嬉含笑。

“啊呀！”江恪惊得往后一蹿，小腿撞翻水桶，满地流水横溢。“你、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岳正堂就着枪杆一个翻折，飘然落地，悄无声息，全然不顾墙头那杆兵器，只开口道：“行路经过罢了。”

“经过？”江恪哪里肯信，连连后退两步，“半夜三更，却来客栈后院路过？”

“路又非你家私产，如何行不得？”岳正堂步步逼上，笑得几分刁顽。

“你先前不是走了吗？”

“去便去了，便不许回转么？”

“你回来干什么？”

“我丢了件物事。”岳正堂道，“白日厮斗之时，落了个荷包，回来寻取。”

江恪定睛觑他，岳正堂亦凝眸回望，二人默然半晌。

“……那，找到了？”

“尚未寻得。”岳正堂叹一口气，俯首往地下扫视两遭，“才到此间，便撞着了你。”说罢凑近身来，垂目打量他的手掌，“你的伤还未愈么？”

“关你什么事！”

“问一问又何妨。”岳正堂歪了头颅，把他上下端详一遍，啧啧有声，“这般更深夜静，为什么独自在此打水？”

“我自乐意。”江恪不睬，回身便去拎桶。

“手已成这般模样，还说乐意？”岳正堂笑道，“你这小崽子，嘴壳子倒是硬得很。”

说罢便绕着江恪，左一圈、右一圈来回打转。江恪被他绕得浑身发毛，“哐啷”把桶掼于地上，双手横在身前，作个防备之势：“你到底要做什么！既要寻荷包，那你快去寻，围着我打转干啥？”

“我正是在寻哩。”岳正堂手抚下颌，“保不齐白日打斗，那荷包崩落到你身上也未可知。”

“怎会落到我身上！”

“世间事，何所不有。彼时你离我甚近，说不准便飞将过来。”岳正堂言讫，抬手便向江恪肩头拍去。江恪像是见了瘟神般急欲躲闪，可身手却是什么迟钝偏偏闪躲不及，叫他拍个正着。

“别碰我！”江恪面露嫌憎，抬手便将他臂膀推开似是凡被他碰过之处，皮肉就当即溃烂消融，再沾着一点便要化为脓水。

“不碰便不碰。”岳正堂收回手，却不肯走开，又盯上了他身上的衣服：“你身上这件衣裳，是何等料子？瞧着滑润异常。”

江恪方才那一声呵斥，本就底气虚浮，半点威慑力也无。这下被他追着盘问，心头火气往心头撞，索性把嗓门抬得老高，几乎是吼出来：“你还碰！”

“没摸没摸，不过肉眼瞧瞧罢了。”岳正堂摆出哄孩童的腔调，“这衣上绣纹，手艺甚是精巧，何处裁制而来？”

“哼，关你什么事。”

江恪虽一腔恼怒，厉声出言，哪知岳正堂只做耳旁之风，吹过便吹过了。“不过闲话一问。”又绕至江恪身后，“你腰间悬的是何等物件？”

江恪慌忙伸手死死捂住腰际，不肯叫他窥见半分：“什么都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的话，你捂它作甚呐？”

江恪闭口不答。

岳正堂似是奸计得逞般退开数步，斜倚土墙，双臂抱于胸前：“小兄弟，你这人忒没趣。问三句，才答得一句，开口便是‘关你什么事’‘我乐意’’。难不成我是歹人么？”

江恪偷眼瞟了他一下。

“你觑我怎的？”岳正堂道，“我若是恶人，白日便将你缚走，哪里还在此间与你絮叨闲谈？”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为别事，只是心生好奇。”岳正堂抬眼仰望中天皓月，似有慨叹，“似你这般人物，我见得稀少。”

“为什么这么说？”江恪果然追问。

岳正堂抬手虚虚一比划：“便是你这般——肩不能担，手不能提，风来便要吹倒的模样……”

他歪着头打量江恪，啧啧数声。

“不知是哪府宅院里养出来的，这般娇贵，竟似闺中女儿一般，身旁还随侍护卫，莫不是怕强人掳了你，去做那压寨夫人？”

一席话说得江恪面皮涨得通红，半晌吐不出半句言语。岳正堂趋步向前，重重拍他肩头，一字一顿道：

“你瞧瞧——这便唤作弱、不、禁、风。”

江恪一把甩开他手掌，紧了紧衣襟：“你管我是谁！”

“我可不曾管你。”岳正堂摊开两手，似怜爱之意：“只是叹你生得一副不经风霜的模样。夜半独自打水，你那同伴如何放得下心？”

“他往马厩喂牲口去了。”

“喂马么，也罢。那你慢慢汲水。”

岳正堂退了两步，忽又驻足回头。

“对了，小兄弟——你唤甚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