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蛊虫没有感应到真正的主人，并不会降低他的痛苦。明明只残余了一点，却还是几近撕心裂肺。

师执玉用力地眨了眨眼，身前身影时而一袭红衣，时而又成了他熟悉的深蓝。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如今五感皆被蒙蔽，形声闻味触俱是沈尽舟。

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褚栖迟偏过头，目光一凌，那剑顷刻散为齑粉。

他顺着师执玉的脊背，像之前一样，轻声道：“师尊。”

那么风光霁月的人，在徒弟面前表露出这般模样，是个人都难以接受。褚栖迟感受到他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前襟，后背沁出薄汗，洇湿了手心。

师执玉呼吸逐渐加重，脑海里沈尽舟和褚栖迟的身影来回变换。刻在骨子里的惧怕和排斥让他不自禁躲避着褚栖迟的动作。

他听见有人一遍遍、一声声喊他师尊。

可是，那不是褚栖迟的声音。

不是他的脸，不是被他触碰的感觉。

沉重黑云压暗了这方天地，混着潮湿气息的山风从窗隙溜进来，吹灭了火烛。

昏暗居室内，褚栖迟摩挲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

“师尊，你不是最擅长分辨灵力痕迹吗？”褚栖迟嗓音像是浸了酒，魅惑得令人耳尖爆红。

“每个人的灵息都不同，试着感受我。”

闻言，师执玉听话地聚精会神，放开神识描绘着眼前人的灵流走势，须臾睁开了眼。

浅褐的眸底流转灵光，蒙着一层水雾。

五感之外，是独属于褚栖迟的灵息。

像是汪洋的深蓝，又漂浮着云影的白和余辉的金。

师执玉喃喃：“……褚栖迟。”

热气吐息在褚栖迟颈侧，他顿了顿，应声道：“师尊。”

褚栖迟握住他紧攥衣袍的手，冰凉透骨，像是寒冬腊月里怎么也捂不化的雪。由于常年执棍，掌骨处有些微薄茧，手背却如同羊脂玉细腻温润，在他的揉捏间透着血色。

褚栖迟喉结滚动，将人迎面抱起，“地上凉，别着了风寒。”

师执玉身子一轻，回过神来时已经陷入一片柔软之中。

眼看他一条腿压上床边，师执玉撑起身，惊慌道：“你做什么？！”

师执玉手上用劲，灵力瞬间爆发将人推开，翻过身连滚带爬地往深处去。可没逃多远，脚踝被猝然捉住，紧接着被人大力拽了回来。

他屏蔽了五感，朦胧模糊的人形中，褚栖迟的灵息也开始紊乱。混乱的呼吸下，师执玉无可遏制地开始浑身发烫，血蛊催动接踵而来的便是他抑制不住的体质发作。

偏偏身前正是他心悦之人。

这份碍于身份和苦衷根本无法诉说的情愫，此刻化作狂风骤雨同窗外飞流的雨幕一起落下。

褚栖迟垂眸盯着他微红的眼角，眼睛里那抹黑沉蔓延开来，一望不见底。

他颇具目的地低下头，却被师执玉抬手捂住嘴。

师执玉声色喑哑：“不……我……不想要你。”

褚栖迟攥住他的手，用了点力，没移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倔强，他心中邪念一动，瞬息之间舔了下他的手心。

师执玉如触电般收回，酥麻的感觉自手心一路之上，麻痹了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

褚栖迟质问：“你想要谁？那个不惜一切都要复生的心倾之人么？”

他唇边扯出一个轻蔑的笑：“他死透了，师尊。”

师执玉被血蛊激得开始神智不清，摇头道：“他没有——”

话未说完，后脑被大手扣紧，随后一个侵略性极强的吻封住了他的唇。

烦躁与嫉妒烧断了褚栖迟心底绷紧的弦，他危险的目光凝视着师执玉，扫过他眉心明艳的红痕。他能感觉到师执玉在怀里发抖，方才还冷冰冰的手不知是衾被捂暖的，还是被他捂热的。

“你——唔……”

巨大的雨声遮盖了狭小居舍内的声音，褚栖迟撬开紧闭的牙关，长驱直入。忽然肩上一紧。师执玉的手按在他肩膀，想要制止他动作。推了半天，发现徒劳无功，竟能狠下心来拍出一掌灵力。

分开的一刹那，丝缕灵力从唇齿间牵出。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褚栖迟看了眼渗血的肩，笑道：“师尊当真好狠的心，弟子还是个伤号。”

委屈的话语成功唤醒了师执玉对他的心疼，师执玉紧张道：“我、我弄疼你了？”

示弱果真屡试不爽，似乎他无论用这招多少次，师执玉都心甘情愿被骗。

褚栖迟俯身靠近，低声叹道：“是啊，好疼。”

屋内声响不大，可化神境的灵力波动在偏隅山居极易被察觉。

静虚忙着修补法器，察觉异样，派苏少微去瞧瞧什么状况。

被踹偏的房门一响，苏少微站在门槛外，险些把手上价值千金的药盒打翻。

他看见好兄弟扣着自家师尊的后颈。冰清玉洁的无咎仙尊半仰在他怀里，是个被压迫的姿势，手上还攥着褚栖迟被揉皱的衣服，长睫颤得厉害。

雷鸣电闪间，两个人同时朝他看了过来。

“你……你们……”

只一瞬间苏少微就感知到了褚栖迟的杀意，登时脚底抹油，“是师尊让我来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抱着药盒奔入雨中，也顾不得打伞，生怕跑慢了会毙命当场！

闹出一番乌龙，师执玉面颊更红，神智也因褚栖迟肩上的鲜血清晰了一些。他记不清之前体质发作时和褚栖迟相吻是什么感觉，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三分欢愉，七分痛苦与抵触。

多半是血蛊的影响。

很难受。

褚栖迟再次俯身，胸膛被抵住。

师执玉怔怔望着他，眼睛里弥漫着水汽：“苏少微他……”

褚栖迟微微皱眉。

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想外人？

他扬手扫出一道灵力将破损的门恢复原样，顺道封下一层禁制。

“他不会来了。”

师执玉浑身一震，褚栖迟的手似乎在他身上游走，可他没有触感，只能感知到蛊虫在无声撕扯他的腹部，绞得他肠子都要拧成一团。

他痛得缩起身，褚栖迟以为他是因灵力暴走而痛苦不已，扶着他后脑将额头贴了上去。

这番动作却让师执玉误以为他又要亲上来，当即按住褚栖迟肩头，“……你我师徒二人，怎能做这样的事？”

混乱和不安纠缠着，包裹着。

师执玉的呼吸愈发沉重急促，那道红痕再次被渡上耀目的金光。

然后褚栖迟握住他的手腕压在枕边，低下头，声色勾人——

“师执玉，我不想只做你的徒弟。”

师执玉蜷起腿，无意间顶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褚栖迟脸色瞬变，师执玉也彻底慌了神，赶紧规规矩矩躺成一块木板。

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接话，便胡乱道：“再这样下去，我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