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她。”
“真的,非常喜欢。”
风进来,又出去。
将男人内心最深处的剖白,清清楚楚地返还进了安静的病房。
病床上。
宁湫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
视线落在头顶上方那瓶透明的点滴上,看着药液一滴滴往下坠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外,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继续响着,好像在问些什么。
但这一次,宁湫却什么都没听进去。
父亲说了些什么,又用什么样的语气回应的时佟,这些她通通都没听清楚。
她的全部心思,全被刚才门外那句话给牢牢抢了去。
与之相伴的,就只有她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响。
“咔哒——”
不知道过了多久。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宁湫的视线从点滴瓶上转移,落至门外。
站在门口最前面的,是宁父。
他推开门,见到病床上的宁湫正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醒了?”宁父放轻了脚步走进来,问,“什么时候醒的?”
宁湫抿了抿唇,沉默着没有说话。
看着女儿这副神情。
宁父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刚才进来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推开的门锁,心下顿时了然。
“刚才我们在外面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沉默了片刻后,宁父试探性地问。
宁湫没有躲闪,轻轻地说了一句:“嗯。”
说完。
她的视线越过站在床前的宁父,直直地投向了跟在父亲身后的高大身影。
顺着女儿看的方向,宁父回过头望去。
他发现,原本准备跟着迈进病房的时佟,此刻正像根木头一样在原地愣着。
听到宁湫说“都听见了”,他那脖子连带着耳根瞬间红了个彻底。
但他却没有避开视线,只是站在那里,迎着宁湫的目光,无声地与其对视。
宁父重新回过头时。
他发现,自己女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现在肚子还疼不疼?”
宁父快步走过去,挡住了两人的视线,重新开口,关切地询问女儿的病情。
宁湫的注意力这才被父亲拉了回来。
她感受了一下,轻轻摇头:“好多了。”
“还想吐吗?”宁父又问。
宁湫再次摇头:“不想了。”
尽管因为生病折腾了半个晚上,宁湫的面色看起来还是有些发白。但挂了补液后,她的唇部总算是恢复了一点血色。
回答父亲时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很虚弱。
看着她逐渐恢复正常的模样,宁父那紧紧皱起的眉头,终于能放下些许。
但看着看着。
宁父的眼神又不由得微微一滞。
因为还在病中有些憔悴,宁湫现在的状态,肯定没有上次他生日那天看起来好。
可宁父盯着她看了片刻,却又渐渐从她这张素净的脸上,发现了一些不同。
她似乎…比那次回鲁城时,丰盈了点。
原本因为长期厌食导致削薄凹陷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被悄悄地重新养出了一点点柔和的线条。
甚至连那双平时无波无澜的眼睛里,现在也有了光彩。
这段时间,是谁在照顾她,显而易见。
宁父转过头,余光再次扫过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
刚才在走廊里,时佟掷地有声说出的那些话,还犹在耳畔。
宁父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想要说出的话语,还是被他重新吞回了肚子里。
他绕到病床的另一位,伸手按下按钮,帮宁湫将病床的靠背摇上来些许,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你先好好休息。”宁父嘱咐道,“我去医生办公室,再找主治医生详细问会儿情况。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宁父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回去,路过时佟身边时。
宁父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交代道:
“她还没完全恢复。别让她说太多的话,多休息。”
时佟站直了身子,恭敬地点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留下这一句默许般的话后。
脚步声再次在病房门外响起,很快,便消失在了长长的走廊尽头。
·
宁父走后。
周围的空气,又陷入了好一阵静默。
几秒钟后,病房内再次响起了放轻的脚步声。
时佟走了进来。很快,脚步声又在病床前停下。
时佟走到床边。
他低着头,看着靠在病床上的宁湫。
静默了片刻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为什么又道歉?”
时佟垂下眼,伸手把床边的陪护椅子往后拉了拉,才慢慢地坐下来。
“我没有早点发现你不舒服。”他低声自责,“如果我早点发现你不对劲,把你送来医院,你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说话时,他那双手搭在白色的床边,手指有些不安地微微收紧。
宁湫看着他的手,轻轻抿了抿唇。
“没关系。”她说。
下一秒。
宁湫没有扎留置针的那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她没有犹豫,直接将手,轻轻地覆在了时佟的手背上。
感受到手背上突然传来的微凉触感。
时佟愣了片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他反手将手掌翻转。主动用自己那双宽大温暖的双手,将宁湫那只冰凉的手掌,轻轻地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源源不断的热意,顺着相贴的掌心,慢慢地渡了过去。
明明心里紧张得要命,但在握着她的手时,时佟却不敢用一点力气。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用力,就会将她碰碎。
宁湫就这么静静地靠在病床上,看着他。
时佟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他不敢再直视宁湫的眼睛,怕自己会在那里看到拒绝。
但话语,却代替了那些退缩的动作。
将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她。
“宁湫。”
时佟的声音清晰。
“刚才在门外说的那些话,是我真心的。我喜欢你,是真的。其实,我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确定自己的心意了。”
“可是我…”
时佟苦笑,
“一直都不敢说。”
他稍稍加重了后面这几个字。想要用这语气的重量,去彻底碾碎自己心底最后残留的那点怯懦。
“我现在的工作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
“我只是个没名气的糊咖。我也已经好久没有接到过短剧的活儿了。每天只能靠在咖啡店打工和送外卖赚点微薄的生活费。”
“至于未来…我…”
说到这里,时佟的声音明显往下沉了沉,带上了一丝难堪。
“还有,你家里的情况,叔叔的条件…我也大概能猜到一些。”
“反正,就是想得挺多的。”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坦诚着自己的纠结,“我不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能不能给出你想要的一切。很多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时佟抬起眼。
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重新对上宁湫的视线。
“我连我自己以后要干什么、能不能出头都还不知道。”
“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和你告白,说我喜欢你。想让你跟我在一起…”
“这种行为,真的…太着急了。也太不负责任了。”
“但是,”
时佟又急切地补充,“我并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就不能喜欢你。”
“我只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很想,和你认真地在一起很久很久。想给你最好的。”
“所以,我反而变得越来越胆怯,越来越不知道,到底该在什么时候开口对你说这些话了。”
可生活,从来就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没准备好,而一直仁慈地为他停留。
今天在厨房里突然倒下的宁湫,彻底击碎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从长计议。
时佟深吸了口气,眼里满是无措。
“我刚才,在外面看你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就是觉得很害怕。”
说到最后那个词。
时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后半句那个更加恐惧的词语,被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害怕。
因为我没准备好,就会在不知道的哪一天,突然失去你。
身旁,并没有任何立刻回复的声音。
病房里静到只能听到重复交叠的呼吸声。
时佟耐心地等待着,不管结果如何,这双手,他握着,就不会再主动松开。
掌心下。
那截一直安静由他握着的微凉的手,却忽而动了动。
时佟缓缓低下头。
他亲眼见到,宁湫那只原本被他包裹着的手,从他的掌心中一点点地伸展、张开。
要离开吗?
要拒绝我了吗?
时佟心下一阵惶恐。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紧那双握住她的手,想要自私地挽留住这份属于她的温度,不想放她走。
可是,仅仅过了片刻。
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时佟苦笑着,先一步对方行动,自己一点点地放开了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资格,去强留她。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只被他重获自由的手。并没有像他害怕的那样,冷漠地往后撤回被子里。
相反。
它一点点地,坚定地朝着他的方向伸了过来。
最后,那只手越过空气,停留在他的脸颊边。
微凉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他紧绷的面庞。
“我现在,都知道了。”
宁湫看着他,轻声说。
“时佟。”
她再次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平静。
“我们,把之前签的那份合同,解除掉吧。”
时佟如遭雷击。
“…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在问。
时佟的瞳孔在剧烈地颤抖着。
心里那条上一秒还因为被她抚摸脸颊而即将欢快摇起的尾巴。
这一刻,又颓然地垂落到了地上。
为什么?
她也…不要他了吗?
可是。
如果是要赶他走,那为什么…
那份让他贪恋的温度却还在,她并没有立刻将手收回去。
绝望中,时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悄然伸出手。
沿着宁湫纤细的小臂,慢慢地向上滑去。
最后,他稍稍用力地一握,不动声色地将她那只抚摸他脸颊的手,强行固定在自己的脸侧,不让它再有离开的机会。
宁湫的手一直被他按贴在他的脸侧。
她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有些无奈地慢慢解释: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需要靠履行那份合约,才会有理由来找我了。”
“而且…”
宁湫的目光变得柔软,“我也不是因为那份合同,才想让你来找我的。”
时佟呆滞了好一会儿。
大脑在极度悲伤和极度喜悦之间的快速切换中,彻底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