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风雨凄凄,最后一声怒吼带着耗尽气力的悲咽,在空荡山谷间久久回荡不绝。
雨丝将二人眼睑略微缝合,宋杳配合地紧闭双目,向这份即将到来的死亡妥协。
痛感洗净后,浑身只剩难捱的酥麻借着山风阵阵袭来。
就连那些久被黄泥掩埋的花草枝干,都借大雨之势,迸发出独有的馨香,当中竟还夹着一丝寒柏的清冽。
宋杳不禁自嘲:想来神佛到底还是为她汲汲忙忙的一生,添了笔浓墨重彩。
至少离开,可以不必如此痛苦。
她贪婪地大口呼吸,想将这缕熟悉的淡香一同带走。
可脖子长久倒悬,内脏受重力往上挤,压得她只能在夹缝中感受。
寒柏抚过她充血发红的面颊,托起她的身子轻悠悠往上送。料想中的死局被人先一步截下,她的后背贴上一副滚烫颤抖的胸膛。
“小…小姐…”霜降伏在宋杳膝头哽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左臂无力垂在身侧,右手费力抬起替宋杳抹去泥痕。
“霜降。”
宋杳本能应承下一句,全身重量的压迫感还未来得及从她头皮散去,她眼眶发胀,眼球后知后觉传来四分五裂的崩碎感。
控不住的痛感让她皱紧眉心,全身皱缩作一团,耳膜鼓胀得发热,身下碎石的异物变作泥地的柔软,这样的感觉…
是回去了吗?
宋杳迫使自己撑起身子,眼皮灼得厉害,脑子昏沉一片。
她以为二人已然殒命,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没…没事的,人都要走这一遭。霜降,别怕。”
浑浑噩噩的神志让她的意识还困在旧年的记忆里,宋杳轻声重复哄道:“我从前接任务攒下不少银钱,到了这里,有钱便没事了。”
接着佝偻下腰,哆嗦着用两膝朝着传来霜降啜泣声的方向挪去。
宋杳搓空理线般抬起手,想搂搂霜降又怕吓坏她,只能借控不住抖擞的指节虚空蹭过霜降眼角。
“不哭,我会保护你的。”
“阿杳…”
宋杳隔空胡乱掏钱的动作被这句轻唤打断。
她不可置信地循声往回望去,被雨丝缝合的眼睑吃力抬起半条缝,哪怕四下昏黑还是刺得她留下两行血泪。
一片红痕中,她率先瞧见一张模糊斑驳的侧脸轮廓。
孟槐安浑身被泥浆覆盖,整个人黯淡无光,若非他厚重的喘息声入耳,怕是融进这黑夜也无人知晓。
血泪冲净眼底霏霏重影,宋杳方才看清眼前人:
耳鼻灌满浆泥沿着下颌往下淌,想是被他随意擦过,部分早已干成一层面具覆在他脸上。
衣衫破得不成型,半挂在身上,中间几处还有没来得及扯下的枝干,斜插在腰侧旁。
往日那矜贵高洁的模样,在此情此景下已然荡然无存。两臂不知被什么割成数不尽的小口,咧开嘴吃满泥水,叠在从前的刀疤上触目惊心。
孟槐安狼狈得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另一个将死之人,他屏住喉咙频频泛起的痒意,轻咳两声上前:
“对不…”
那双赤红破败的眼愣愣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少年郎。
宋杳哆嗦着手接过孟槐安,将他的手护在怀里,万语千言堵在心口,可最后,什么都不必问出口。
她笨拙垂首,干唇落在他腕间纵横交错的疤痕上,像只惶然小兽,轻轻吻舐着伤痕,热泪踩着吻痕轻抚而过。
血影重重的掌心上安稳护着另一双血手,她哭得胸腔肋骨往里折,伛偻着身子将额角抵在孟槐安手背,抽泣责备:
“傻子,你这个傻子。”
孟槐安则屏声息气,如截枯木断在土里,一动不动,像是早不觉得疼了。
一路折腾,宋杳身上大大小小的创口原本早已麻木,只剩浑身僵冷。可看见他遍体鳞伤的这一刻,所有后怕濒死的寒凉又悄然滋生开来,全数反扑在心口处隐隐作痛。
孟槐安抬手替她拂开散乱沾泥的鬓发,这点温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临界点。
强压的情绪爆发,死里逃生的庆幸化作细雨,无声濡湿两人衣衫。
一场交心袒露后,树荫深处突然发出异样响动,像从高处抛下了一记重物。
孟槐安迅速单膝撑地,顾不上疼惜怀里人,直起身子捡起佩剑,挡在二人身前。
一道红影飞速翻滚,撞在树干旁发出一声闷响。身影消瘦,青丝散作一团,风卷起,让三人一时难以辨出男女。
直到霜降连滚带扑地往那团红影冲去,清癯的脊背这才抬起,露出半张惨白的面庞,还有月下一双冰蓝的瞳。
“玉儿,”瞧见是他,孟槐安心下一松,佩剑无力失手摔回地面,而后哑着嗓子疑惑问道,“怎么是你?”
祁玉伏在树根旁,身子盖不住地发颤,他的模样较孟槐安好不上几分,甚至因体弱咳得连话都答得断断续续。
“我…我怕嫂…嫂嫂出事,一路…追来。”
话虽先出口,可一双眼却始终挂在眼前霜降身上,连余光不曾分半缕给身旁二人。
祁玉握住霜降不断替他擦拭的右手,颤巍巍从怀中抠出一个小瓷瓶。
瓶身被捂得发烫,通体光洁,未沾泥污,与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格格不入。
他一手攥紧,食指弹开盖身,捻住其中一颗药丸喂入霜降口中,语气不安地追问:
“好…好点了吗?”
惊撼之下,霜降一时反应不过来,头都忘了点,仅嘴边喃喃重复:“小姐。”
祁玉会意,晃悠悠抬手将药瓶掷给孟槐安,只一双眼未敢挪动分毫,生怕一闭,眼前这抹影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