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恩泽出来，坐半小时地铁，再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奕昂扬自己租住的房子里。

是个朝西的一室一厅，常年背光，立秋过后，不开空调也不会觉得闷热。

房间的布局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和朴素双开门衣柜，覆盖的布艺品大多为灰黑白，独个床头柜上，孤零零放着一个圆形物件。

奕昂扬从浴室出来，一个人在熟悉的场景里边自然会多出些安全感。

他只在下半身围了块白色浴巾。

热腾腾的白雾裹住这具被精雕细琢过的躯体，残留的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咕咕往下滚。路过胸前那道增生疤痕，跟坐了滑滑梯一样呲溜往下掉。

他手里还拿着毛巾，却没来得及彻底擦干半遮住眉眼的发。

床头的手机已经响了很久了。

“小杨。”摁下接通键瞬间，经纪人熟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听得到吗？小杨。”

奕昂扬垂眸，本来漫无目的犹如浮舟的目光在看到那处艳色后，瞬间就定了下来。

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半响，奕昂扬才坐在床沿：“是我。”

听见声响，经纪人才开门见山：“公司近期租了几个关于微电影的新项目，上头让我们推荐几个人出去，做吃螃蟹的人。”

“你也知道，我一向爱惜人才。”

经纪人的语气转折后开始高昂，他想话里有话地点奕昂扬，却又因为上次游轮的事情对奕昂扬背后的人有些顾虑。

但做生意的人极少瞻前顾后，还有这次的新项目是蔚家牵头抛出来的，盈利丰厚。

最重要的是，自己头上压着的大老板，指明要这个人来。

左右为难是牛马。

经纪人作出踟蹰语气：“你的情况我也是知道个多多少少的，所以这边第一个就把你报上去。”

奕昂扬捏紧了手机。

他又是第一个吗。

经纪人话说的直白：“准备准备，下周跟我去进组。”

经纪人：“拍摄地点在影视城，知道你有妹妹要挂着心，出差一次一周可以回来一次，你...”

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这边的奕昂扬已开始神游。

房间里的灯就是出租屋的那种吸顶灯，灯光应该是黄白色的，可照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又白晃晃的，像敷了一层即将融化的糖霜。

经纪人见手机对面半天没有个动静，忍不住问：“喂，小杨，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小杨？”

奕昂扬缓过神：“嗯。”

他的手机是三年前经纪人嫌他之前的破手机网速太慢老是影响工作后，带他去买的新款。

说算是跟在他手底下两年的奖励。

新手机是国外牌子，用起来一点都不卡，页面流畅运行，让他每次刷手机都有种人生重新起航行驶在阔面无波海面上的错觉。

错觉在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顺利平淡。

事与愿违。

直到年底，奕昂杨知晓唯独他没2月份的薪水…

不仅是没有薪水…

经纪人察觉到他的迟疑，开始打心理战：“我记得你还有个妹妹，在恩泽吧。那地方，啧。一个月可是要不少钱呢。”

他话有所指：“最近公司又增添了许多新鲜血液。”

“当然当然，你要是不想挣这个钱也没关系，我们也不强人所难，但是你知道的，这次机会难得。”

经纪人：“这样吧，今天晚上十二点前，你给我个答复。”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奕昂杨将手机拿在手心，上边显示22:57。

他点着手机屏幕。经纪人发过来的合同中，最后项目负责，压的是蔚氏的章。

还有王家娱乐公司的。

王家。

是那个游轮上被自己刺伤的王总。

想放弃了。

奕昂杨放下手机，胸膛像是被抽空了氧气，紧闭窒闷。

可是。

他本来就是被放弃掉的。

奕昂杨有些吃力地拿起毛巾，擦拭湿发，动作所使，让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的彩色。

小王子和玫瑰花。

那天结束，蔚汀挑了好久才从那对树片中挑中个心仪的，笑眼盈盈地说要给刘絮画一个。剩下的都不要了，找了个阿姨来跟奕昂杨一起收拾掉。

他看着那朵玫瑰花混在其中，被倒入绿色的垃圾桶，心头只是遛过一丝没被当回事的酸滋滋。

他本能地想着。

一个树片而已。

刘絮会喜欢吗。

拿回去能干嘛。

从病房出来的那个晚上，逼近凌晨，因为昨天的活动规模大，还有很多垃圾没来得及运走。

鬼使神差的。

奕昂杨慢吞吞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办活动的地方。

摊子旁边的绿色垃圾桶还在，满满当当。

所以，一个树片而已，拿回去能干嘛？

奕昂杨站在原地沉默。

许久之后，他挪动，慢慢靠近了那桶垃圾。

路灯发出橙黄温暖的光，罩地他有股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垃圾桶的味道并不好闻，他找了许久才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暖黄色的路灯打下来，衬得树片上的那行字愈发滚烫，光也同样洒在他脏兮的手指上，像是真的被烫了一下。

奕昂杨默不作声地捏紧了树片。

被丢进垃圾桶的就是不要的。

不要的就被丢到了垃圾桶。

…

“你不是能看见他长什么样？”

手机里传来张溶橘的骇然痛惜声：“天，我刚看了照片，跟五年前媒体登报的刘戈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汀汀，你是不是因为害怕才产生的错觉啊。”

张溶橘也是刚知晓她们摆摊那天发生的事，恩泽的嘴巴控的很牢，要不是她们家給恩泽捐过一批医疗器械，又是蔚汀个人信息表上除她自己之外，唯一的联系人，这种消息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传到她耳朵里。

张溶橘一得到消息就给她拨了通电话，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尽早搬出来，或是直接来她家里同住。

但都被蔚汀拒绝了。

“我没事。”蔚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她刚完成好的画作。

虽然是黑白漫，但构图比例，角色细节，对话文案都堪称完美，蔚汀越看越喜欢，已经能想象到这章节发出去会收到多少好评了，她忍不住臭屁：“我一会就更新了。”

果然，皇帝不急太监急。

张溶橘顺手将一旁的平板打开，点击漫画app：“汀汀，我说真的。”

“虽然我看这哥妹两一个唯唯诺诺，一个细胳膊细腿，都翻不起大浪，但毕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张溶橘也是个直白的，但比起蔚汀莽夫般的直白，她更多了层在社会关系里浸润过的油滑。

思来想去张溶橘最后还是说了句：“你这样我很担心。”

知道她是为自己好，蔚汀心中暖意滋生，对她解释：“他和他妹妹在那边的时候照顾过我。”

张溶橘讶然：“照顾你？”

那么小的两个孩子照顾你？在那种龙潭虎穴？

手机交流，蔚汀看不到小姐妹惊讶到溜溜圆的眼睛，她应张溶橘：“嗯。”

不等张溶橘继续出声，蔚汀抱起一旁趴着的miko入怀，开玩笑的语气：“橘子，那天在咖啡店，我是真没认出他。”

张溶橘沉默。

她也听见了，那群孩子对她作品的贬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