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两双黑白异瞳中的滔天怒火，原始神悠悠地叹息了一声：“还是藏不住。”

波塞冬挑挑眉，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熟知你的气息，纯净灵矿又是两股如此庞大的魔法源，被发现才是正常的。”他转头看了一眼牡鹿，“何况你本来也不打算藏。”

——手足之情罢了。

这是波塞冬的未尽之言。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分怜悯，但更多的是一些责难。如果卡俄斯再藏得久一些，他们的计划就不会这么快地暴露在黑白神面前。

这种怪罪掩饰得不熟练，卡俄斯一下就听出来了。祂低头看着被七彩火焰舔舐的灵矿，怔怔地出神。

这就是一切混乱的起始，祂想。祂出于溺爱，为弟妹舍弃力量，只是想保护他们本源不灭。没想到，这两块灵矿竟然成为了弟妹新一轮战争的温床。这么说来，这盖亚大陆上的纷争，自己多少也有一些责任。

这也是卡俄斯一开始答应与安达尔合作的初衷。祂留下的罪孽源头，祂不能视而不见。

而自己的弟妹……祂更不能视而不见。无论如何，祂都想再见他们一面。

卡俄斯转过头，瞧向天空的另一个方向。黑夜与白昼界限分明，达尔克和奥罗拉却用同样厌恶的眼神鄙弃着自己。

哪怕过去了一千五百年，这种眼神也没有变。

卡俄斯有些失望。

快两千年了，祂每次和弟妹相见，总会希冀他们露出一些柔软的模样，像他们刚刚诞生时，在自己的身边挨挨蹭蹭，尊敬而依恋。

看来是又一次失望罢了。

卡俄斯无声地咽下满口苦楚，心生悲凉，是为自己，更是为了他们。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达尔克、奥罗拉，你们得不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你们会得到你们应有的结局。收敛你们的敌意，封印你们的力量，让人类裁决人类的魔法。

魔法神只代表魔法而存在，而不是为了人类的意志或者放纵的私欲。你们要回到你们的原点，回到你们依偎共生、互不背叛的结局中去。

——即便第二个要求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了。

卡俄斯心知肚明，自己的力量只是强行让弟妹互相牵制。破镜不能重圆，达尔克和奥罗拉的魔法不可能再次圆满如一。祂只是把他们的伤疤再次狠狠摁在一起，那会比撕裂更难捱。

不过，那也是你们应得的。为此，哪怕搭上自己所有的力量，也在所不辞。

卡俄斯如此想着，心中悲意更甚，火焰燎烤的力量却更加凶悍起来。半透明的晶板飞速旋转着，那速度太快了，眼睛都跟不上，以至于它们看起来变成了两个冰球。随着呼啸的火焰，极其缓慢地变得虚幻起来。

见灵矿顺服地依从长兄的炼化，黑白神简直目眦欲裂。

纯净灵矿怎么会落到长兄的手里？祂是什么时候进入黑神殿、白神密室拿走的？只有空间魔法能做到，但是以长兄现在的力量，怎么可能实施这么强力的遁术？甚至还开辟了一片独立的界域！

然而，再细细感受，那空间魔法的力量气息并非来自长兄，而是——

两双黑白异瞳齐齐转向波塞冬，眼里的怒火恨不得把波塞冬烧成灰烬。

波塞冬看清了他们的神情，不由轻蔑地笑了。

真像两只蠢蠢的刺鲀，他心想。被戳了点痛处，就这么按捺不住了。

这界域正是动身前来王都时，他费尽心力专门给卡俄斯打造的藏身空间。界域可不是简单的遁术，也不是普通的幻象空间，波塞冬做出来的界域，那就是一个永恒的世外空间，无论如何都不会消散。

界域记住了卡俄斯的气息，便只准祂自由出入，只追随祂四处活动。只要祂想，祂随时可以躲进界域里，隐藏气息，再从另一个角落重新回到盖亚大陆上。虽然时间紧急，界域小了些，但是也足够用了——正好够卡俄斯在教会和黑神殿两侧来回行动，探囊取物一般带走了纯净灵矿。

之后的炼化，自然也在界域中完成。以波塞冬的力量，黑白神要合力击碎界域，是不可能的。卡俄斯在里面炼化灵矿，很安全。

现在，会有危险的反而是波塞冬自己。他眯起眼，全神贯注地盯着黑白神的动向。

他的一部分力量已经借与卡俄斯启动炼化，自己只有全盛时期一半的力量，勉强能和单独一个魔法神战成平手。要是两个一起上，他不确定他能坚持多久。毕竟，他还要给卡俄斯争取炼化的时间。

要不是之前拜托佩得罗他们通过损耗信众的方式打击了白神，安达尔又凭借命轮术重创过黑神，波塞冬还真没半点信心能站在这里。

虽然界域里还有其他后手，但如果炼化真的像卡俄斯说的那样，要花上数十年……

波塞冬后背有些发冷，但他立刻用静心术舍弃了这种担忧，只专心应付黑白神的攻击。炼化的事，交给卡俄斯就好，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他们想利用灵矿里的原始魔法。”黑神冷声道。

“由长兄炼化，再给波塞冬使用吗？”白神不悦地反问，“这怎么可能？波塞冬怎么会使用原始魔法？再说了，灵矿要是这么轻易就能炼化，我们过去一千五百年岂不是白费功夫？”

“长兄恢复得这么快，波塞冬肯定帮了不少忙。”黑神面无波澜，“他能用原始魔法的原因重要吗？只要把他打倒，就没必要纠结这种问题。他的力量远比之前虚弱，正是机会。”

“还有灵矿，那原本就是长兄的东西，我们动用不了，也不奇怪吧。”

白神心里一跳，悄悄瞥了一眼黑神。她总觉得哥哥的表现有些古怪，说话的语气？对自己的态度？还是其他什么……

黑神紧紧盯着前方的波塞冬，继续说道：“那个界域我们奈何不了，必须直接把波塞冬干掉。长兄忙于炼化，我们只需要提防那个帮助波塞冬的精神体就好。别用精神魔法攻击了，集中在防御和结界上。”

这是在命令我？白神脸色一沉，黑神却突然转过身来，看着白神的眼睛。

“姐姐，我们一起。”

说着，他把手伸向白神，手心向上，等候着。

——我们。

看着那张如镜中映出的面容，白神抿起嘴唇，没有半点犹豫，就把手放了上去。精神网再次合一，协调如初。

一黑一白两束光辉自两个魔法神相交的手中直冲云霄，狠狠撞上天幕。那一瞬间，天空寂静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黑白两色。双色交织的流星呼啸着飞向四方，划过的弧线像晕开的水墨线，黑白洇染，让人眼花缭乱。

流星燃烧殆尽，只剩水墨线交缠流转，织作一个穹顶式的罩子，同时把黑白神和波塞冬笼罩在内。网罩轻轻一震，失去颜色，消失在天地之间。

精神结界。

波塞冬面不改色，甚至没有阻拦黑白神的动作。

黑白神这一招就是为了防备梅雷迪丝的精神魔法来帮助自己。可惜他们不知道，梅雷迪丝因为保护着帝鲸种，已经无暇在战斗中攻击。黑白神这结界可以说是白费功夫，还浪费了他们的气力和时间。

这正合波塞冬的心意，他现在就是要尽量拖延时间。等到卡俄斯炼化了灵矿，拿回自己的力量，他再借助灵矿里的原始魔法全面压制黑白神。

“波塞……帮……吗？你自己……”梅雷迪丝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

“我没事。梅雷迪丝，你注意着些就好。”

波塞冬心里明白，即使是黑白神一起缔造的精神结界也不可能完全阻断帝鲸的精神魔法。帝鲸的精神魔法纵横大海十万年，一个结界怎么可能拦住他们？即使现在梅雷迪丝身负重担，自己力量有损，他们的精神链接都不会完全断开。这结界对他们来说，就像蛋壳一样薄脆。

话是这么说，波塞冬倒也不会真的视若无睹。

波塞冬冷笑一声，方才布下的炼金阵蓝光大作，头顶那片深蓝的天幕俯首听令，风声伴着潮声一起欢呼起来。平静的蓝色画布被撕开，雪白的浪花从上方探下头来。

不过一个呼吸，上方竟然潮汐翻卷、巨浪咆哮。

波塞冬把天空变成了一片倒悬之海。

海水沉重滞涩的气息瞬间冲向黑白神，硬生生打断了他们手中精神结界的收尾符印。这个精神结界终究变成了一个残次品。

波塞冬手一指，海水就从天边倾倒下来，轰隆作响，携着千钧之势就往黑白神扑去。倒悬的浪头甚至不小心带倒了王都的几座高塔。

这只是最纯粹的水元素魔法，但使用者可是现任帝鲸，再简单的水，也夹杂着大海的狂暴。

黑白神脸色一变，但紧握的双手并没有分开，剩下两只手分别往两侧一拨。

海浪被劈开了。

魔法分水而出，气势汹汹的海浪不甘心地向两侧倒去，围作水墙，在黑白神身侧不忿地翻腾，却寸步难进。一黑一白的魔法神伫立其中，面带冷笑。

此时黑白神的身形已经变回原样，各自三米的高度，在天空之中显得无比渺小。可他们的力量却不是如此。黑白光晕在他们牵着的手之间反复闪耀，像迅速交替的昼夜。

东北方，苍白的天空突然尖啸一声，几乎刺穿天际。一瞬间强光骤起，像引爆了一个太阳，把海水一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那光刺得波塞冬都不得不转过身去。没想到他身子一偏，一记重锤就狠狠敲在他的心脏上。

波塞冬猝不及防，身体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他赶忙稳住身形，却发现那一记偷袭没有实体，它竟来自西方的天空。

那里的夜变得更暗了，好像把另一边的白光全部吃了进去，有无数冤魂在里头饥饿地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