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炀出了游戏房,上了二楼,进了路盛北的房间。
这里房子布局很简单,路盛北这间卧室和陈炀的也没什么不同,入目是和楼下客厅一致的简约象牙白,房间四个角是勾勒的石膏线条,深咖色的吊挂式壁灯,无法像水晶灯一般将房间照得透亮,发出来的光始终带着些许暗沉。
灰色的长毛地毯非常柔软,占据了房间大约一半的面积,延伸至落地窗旁的是圆形褐色咖啡桌。
陈炀扶着手杖,踩上地毯,靠近了床边,灯没有大开,只亮了一小盏床边的灯,男人微微侧头,半张脸埋在黑暗里,另外半张脸,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硬朗的线条,他睡得似乎很不安,眉心浅浅蹙着,眼角绷直。
医生给路盛北输的液体,大概会让他这么昏睡到第二天,这给了陈炀能肆无忌惮呆在他房间,盯着他的看的机会,看一次少一次,能多看一眼都算赚到了。
陈炀坐在了他床边,手杖放到了一边,靠着墙。
床上的男人侧着脸,侧颈扯出的肌肉线条连着下颌,后脖颈靠近头发深处的地方,有一道疤痕。
当时在医院,护工给路盛北换衣服的时候,陈炀就在旁边,相比十年前,男人身上又多了很多伤,从今天下午男人提起的监狱里的生活,陈炀大概能猜测出这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陈炀喉结动了动,盯着男人的脸发愣,回过神时,手已经伸到了他侧脸。
陈炀正想收回来时,熟睡的男人眉心突然轻轻动了下。
陈炀顿了下手。
男人似乎陷入了什么梦境,眉心紧蹙着,呼吸声也变得不稳,十几秒后,也没有要清醒的痕迹。
陈炀迟疑了下,手放在了男人耳朵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下他耳垂。
路盛北十几岁那年,他爷爷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把路盛北彻底忘了,甚至把路盛北当成了他爸爸,路盛北那段时间,总不想回家,大概是不想从爷爷口中听到他对着自己叫爸爸的名字。
路盛北会躲在陈炀家里,晚上陈炀给路盛北讲题,男孩听得懵懵懂懂经常就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他眼下的乌青很重,能看出来没睡好。
陈炀讲题的声音顿了下,放下了笔,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杯子,轻轻抿了口水。
男孩侧着脸趴在自己臂弯里,一手握着笔,脸颊肉被他挤得凸起,浓密的睫毛阴影落在鼻翼上,眉心皱着。始终萦绕着愁绪。
陈炀缓慢喝着水,就那样看着他。
窗外柳条尾梢被风拂起,在男孩心里轻轻挠了挠。
“别看了。”突然一声沙哑低沉的声音想起,带着鼻音。
陈炀眼底回过神,才发现床上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半睁开了眼,手臂放在额前,喉结轻轻动了下,目光从他身上落了一秒后,不太自然偏开了视线。
陈炀放在他侧脸的手,迟疑了下,刚想不动声色收回时,被床上躺着的人攥住了手,手心滚烫,宽大的手包住他两个手腕都绰绰有余。
“让我抓住了。”男人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陈炀蹙眉:“什么时候醒的?”
“你刚进门。”男人手放在眉心轻轻捏了捏,像在努力醒神:“给我吃了什么药?怎么这么乏?”
路盛北从陈炀刚进门,就感知到他来了,自从见到陈炀开始,他对陈炀一直提着股神经,只要对方出现在他四周,就会立刻警惕,像种身体本能的反应。
“治脑子的。”陈炀没好气说,想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回来。
路盛北没想松开的意思,反而攥得更紧了。
“松手。”陈炀冷声说。
路盛北挑眉,笑着看他:“只允许你碰我,不允许我碰你?”
陈炀微微愣了下,被人抓包了,现在再解释什么都显得拙劣。
“为什么看我。”路盛北换了个姿势,从床上挪挪,脖颈倚着床头。
陈炀沉默着。
这一周里,他们难得有现在这样独处的机会,陈炀还自己送上了门,路盛北当然不会放他走。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像是种别样的对峙,窗外松木上窜出来了像是只松鼠,一闪而过,松针上的雪抖落下,风刚好席卷来,雪雾在窗外肆意飘扬。
两人都盯着窗外看,片刻后,还是路盛北先开了口。
“……为什么非要推开我。”路盛北说。
陈炀垂下了眼,很久后才开口:“那你呢,为什么非要找我。”
路盛北见陈炀没有再抽回手的意思,攥着他手的劲松了松,缓缓摊开了手心,小拇指勾着他手腕内侧,无名指叩在凸起的腕骨。
“我下午不是告诉你了吗?”路盛北低垂着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手,轻声说。
陈炀蹙眉,下午……在雪地里?
“说了什么?”陈炀说:“离得太远,没听清。”
路盛北抬眼,眼底情绪复杂到,陈炀刚问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路盛北没开口,就那么看着他。
陈炀难得神色没那么平静,躲开了他的视线,微微张口,像是要说什么,却还是没说。
“当初卢敏和你表白的时候,我难受坏了。”路盛北突然说起十年前的事。
陈炀微微蹙眉,想了三四秒,才意识到路盛北在说什么。
“什么表白?”陈炀这次是真没懂他在说什么。
“卢敏?就是那个杂志社总监的女儿。”路盛北以为陈炀是忘了。
但实际陈炀只是感到困惑,因为在他这里,卢敏喜欢的是路盛北,她总呆在路盛北身边,和路盛北开着玩笑,接近路盛北……
“她还让我帮忙追你。”路盛北垂眼,无奈又自嘲笑笑:“我当时难受得不行,但说不出哪难受,我就是,想起要是你俩在一起,我就生气,生你的气。”
陈炀抬眼看他,路盛北从没生过他的气。
“我竟然会生你的气,我也想不通,我从来不生你的气,除了那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俩说话我就生气。”路盛北脸上始终带着无奈的笑:“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我不想你们在一起,我当时很不理解,明明我们互相陪着对方,从小到大十几年,怎么你就要成别人的了。”
路盛北喉结动了动,抬眼时,眼底的情绪深得如同深潭:“你不是我的吗。”
陈炀心里酸软一片,某些齿轮原来在那个时候,已经开始转动,只是陈炀自己都不知道。
但真相现在摆在他面前,陈炀反而不敢知道了。
“你……”陈炀想找个话题,结束这段突如其来的谈话,却怎么都找不到。
对方也没给他机会。
“我早该知道了。”路盛北说。
陈炀和他对视了几秒,一边希望他不要说出口,一边又期待着他即将说出口的那句等了很多年的话。
“我就是忘了,我最开始缠着你,就是因为喜欢你啊,我一直都,一直都喜欢你。”
陈炀没看路盛北,盯着某处虚空,似乎在发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不是喜欢,我们就是,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所以才会分辨不清那种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