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来旺屁股挪了挪位置，讪笑道：“嫁人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也要看什么人家，山上猎户，怕是比咱们家还清贫，何苦嫁过去受罪呢？”

崔老头心里门清，自己儿子哪里是怕女儿嫁过去受苦，他只想找个殷实人家，到时好多收些彩礼钱，补贴给自己儿子娶媳妇。

然而人都是有私心的，崔老头家里几个子女，还未分家，一家子在一起，总是你猜我疑。

自己这个儿子平日话里话外抱怨他偏向大儿子，对于自家兄弟姐妹的事却不管不顾，父子离心，如今二人也不过是靠着表面的体面孝道维持相处罢了。

“你不必说这些体面话，当年那家人的年纪，比你就小不了几岁，你把自己还未满十六的女儿嫁过去当续弦，你也不怕给自己折了寿。

不就是失了十几两彩礼钱，这些年，阿云往家里拿的工钱，也管够了。前些日子还说我只管你大哥不管你，你心里有怨气，我认，为人父母，你又何尝不偏心？”

“这能一样吗？姑娘总是要离家的……”崔来旺听父亲轻易将自己心中介意的事儿说出来，心里一下子委屈了起来。

崔老头冷笑一声，转头对自己孙女说道：“要是你觉得那家人好，你找个好日子，领回家来说道说道吧。”

话音刚落，崔来旺直起身子，被罗氏瞪了一眼，最后也泄气了，弯下腰，没再说话。

阿云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阿翁，又想去看爹娘什么意思，见他们两个默不作声，当作是默认了阿翁的提议，便小心翼翼道：“真……的吗？”

阿翁苍老的声音响起：“只是你一个女娃，总是自个儿上门去替自己操心婚事，实在不体面，你阿耶说的也不无道理。总之，若想要两家来往，先见个面再说吧。”

崔来旺道：“一个猎户，能有什么家资，从前山上住的几十户人家，纷纷都往山下村子里头盖房搬迁。他们却还留在山上，饥一顿饱一顿，全凭天意，可见家底不厚。”

崔老头道：“靠山吃山，家底即便不厚，为人勤恳厚实，有何不可，非要那些算计人的家族，一家子力不往一处使，鸡飞狗跳的，才满意吗？”

“阿耶，我不是这个意思。”

“哼，什么意思我也不管你，阿云年纪也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若真能促成这一桩姻缘，也了了你一桩心事了……”

罗氏还想说什么，拿眼去瞧崔来旺的脸色，见他眉头紧皱，并没有要说阿云嫁妆的意思，不禁心里暗暗有些着急，但当家的还未开口，自己也不好多说。

阿云有了阿翁这话，算是心中有了底气，渐渐也止了哭声。

“你们夫妻俩去隔壁屋服侍你娘洗脚，我有话对阿云说。”崔老头道。

“阿耶……”崔来旺站起身来。

“去！”老翁瞪着那双凹陷的双眼，闪过一丝不快。

崔来旺拉着媳妇，关门去了隔壁屋。或许是发泄着不满，只听得木门“嘎吱”一声，蟋蟀的叫声被吓得止住。

阿云擦了擦眼泪，往桌边挪了一下矮凳。

“我方才说的，姑娘家，不要过于主动，显得你恨嫁，要倒贴那家人似的，你听进去没有？”

阿云小声辩解道：“阿翁，我没有……”

崔老头摆摆手：“有没有都不打紧了，那家人便是听你说的千好万好，也得显出诚意来才行。”

“什么……诚意……”阿云不解地问。

“按照咱们村的规矩，得先请媒人相看，算了生辰后，下聘。

你从前不愿意嫁你爹娘做主的那户人家，我跟你阿家也商量着替你撑了腰，如今这户人家家境不算殷实，又在你阿兄说亲的节骨眼，处处都要使钱，你自己也是个大姑娘了，心里有什么成算？”

阿云还是不解，依她对钟大哥的了解，阿翁说的这些要求，钟大哥又怎会不肯应允，并且她相信钟家一家人会做得更好。

且钟大哥那日在山上，安慰她说自己爹娘早早就备好了自己成亲的银钱，只要家里肯点头嫁姑娘，无有不依的。

阿云才觉得钟大哥是值得托付一生的好郎君。

“我都听爹娘还有阿翁的。”阿云低声道。

崔老头这才叹了口气，过了片刻又道：“这个家还是你阿耶做主的，阿翁年纪大了，哪里操心的过来你们这么多子孙，若要让你阿耶点头，那你这几年往你阿耶这拿的工钱，我瞧就贴补给你阿兄说亲，想来你阿耶也无话可说了……”

阿云听后，心中如雷轰响：“可是，当初爹娘说，这些钱都是攒给我的嫁妆啊……”

她这些年，在山上每每发了月钱，全部都交了家里，身上也就只留几个铜板，至今少说也得有十几两银子了。

崔老头神色一沉，略有不悦：“养你这么大难道家里白操心了吗？你每每有事，我跟你阿家极力劝着你爹娘，无有不依的，你往后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如何还不懂得体谅父母？

若我方才不拦着，你要忤逆你的父亲，就能顺顺利利嫁到那户猎户家吗？”

方才擦干的泪水，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阿云十分惶然失措，心里明白阿翁说的都是对的，从前也确实看着阿耶随自己胡闹。

自己当初逃婚，要上山采茶，也是阿翁出面，跟山上姓崔的管事儿，攀上了不知哪门子的亲，才长留下来做茶工的。

如今阿翁这样说，自己实在不知如何反驳，但内心又隐隐觉得不对，不知该如何说。

阿翁拿出帕子，替孙女抹泪：“你人也渐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很好，若那家人是个好的，只要你这个人，怎会贪图这些虚的。等明儿，我跟你爹娘挑个好日子，你去传个信儿，便来家里相看一二吧。你放心，你阿耶这，我也会教训他，让他不要为难那户人家。”

话已到了这个份上，阿云明白阿翁也尽力了，且父亲对阿翁多有抱怨，她也是知道的。

若家里没有阿翁跟阿家，爹娘绝不会同意自己去茶山当茶女的，是阿翁给了自己一条明路。

再多的委屈，只化作了泪水，阿云再也说不出来半句忤逆长辈之言。

夜深人静，阿云揉了揉红肿的双眼，煎鱼似地反复睡不着，透过干裂斑驳的木窗往外瞧去，月色皎洁，心中不禁又腾起一丝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