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舍位于边角,一间间隔成通铺,数人共寝。
柳暮云见女子提桶有些吃力,便问:“你们做活是有分类的吗?”
女子愣了愣,看看那桶,又看看柳暮云,遂答:“这桶是我同屋的梅儿姐姐的,她力气大,平日专值打水扫地,今日她家中有急事,走得匆忙,冲撞了官家娘子。”
待进了屋,女子支起火盆,将柳暮云脱下的外袍悬空烤干。
“娘子先坐,我去嬷嬷那还桶,要是弄丢了,还得扣工钱。”
柳暮云应声等待,顺道瞧了瞧周遭环境。
这屋子不算简陋,每人都有木箱可存衣物,靠墙的矮几上还摆放着一只水碗,养了株旺盛茂密的花根。
哪怕身为仆从,干着粗糙繁琐的活计,她们依然在积极面对生活。
她又趁机检查梅儿的床铺,钱袋还压在枕头下,鼓鼓囊囊全是铜板。
人到底是忽闻噩耗,心神不宁忘了分寸,还是遭人绑架,不知去向了?
“娘子久等。”
“我是邓家二娘的贴身丫鬟,不是主家人,你不必拘礼。”
女子的表情放松了点,给柳暮云倒茶,叹道:“我知道你,邓县令宽厚,待你如亲子,不像我们,如此命苦。”
还好柳暮云碰上个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很多话根本不用她费心套取。
“你同我说说梅儿吧。”
衣衫上的水迹慢慢褪去,柳暮云也从这女子口中拼凑出梅儿的模样。
少时被卖进迷津城,后于官学为仆,性格幽闭。平日大家多抱怨,她却基本不附和,只默默干活。
“官学来的都是世家子弟,她可曾与什么人关系密切?”
茶面尽是浮沫,可显处境艰难。
女子摇摇头,“那是要挨嬷嬷打的,我们身份低微,哪敢肖想,梅儿姐姐更甚,除了洒扫外,从不主动踏入前堂。”
线索到此算是断了。
本来就是细枝末节,柳暮云只碰了表皮,还未接近深处。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说到底曲秀茵已是囚徒,犯下的恶事都不是冤枉,这样的人哪有什么隐情值得她奔走。
“谢谢你的茶。”柳暮云行礼,“我该回去了。”
那女子忙摆手,有些羡艳地摸着柳暮云袍子上的纹理,“人各有命,都是缘法,姐姐好走。”
-
说归说,柳暮云还是放心不下,既然曲秀茵给的暗线已废,那不如直接去问问她本人。
省得柳暮云牵肠挂肚地想弄清楚真相。
她同沈愫打了个招呼,便直奔县衙。正是午时,衙役们都在用饭,柳暮云靠近医官办公的房舍,瞧见里头人影。
李饶独自伏在黄梨木桌前写病案,神情自如,仿佛根本没被那夜与柳暮云的道别影响。
柳暮云不知哪来的火气,猛地坐到他面前,语气不善,“李医官帮我看看伤?”
他目光一秒便聚了笑,有些闲散地打量着她,“都过去多久了,你这借口找得也不怎么样啊?”
“少啰嗦,你是大夫,救死扶伤是职责。”
见她已伸出手臂,李饶也不顶嘴,应她所求仔细号脉。
他对这脉象太过熟悉,只简单贴了贴,就知一二。从她每日胃口、心情状况到月事如何,都了如指掌。
病人在医者面前无处遁形。
“放心,你毕竟曾是飞鸣山庄第一女杀手,底子还在,没大碍。”
李饶不接招,柳暮云便偃旗息鼓,一时亦没了脾气,但还记得正事。
“我有一事相求,很是棘手。”
“你的谋略智计我也是见识过的,怎么就非得需要我?”
她飞快将经过和盘托出。
“我记得你常去牢狱为犯人们诊病,你定有办法见曲秀茵一面吧?”
李饶眉心跳,笔墨一下凝住。眼神了然,她果然只有遇到麻烦才会主动求他。
“柳姑娘也学会了死缠烂打?”
柳暮云就知道他会拒绝,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要劫狱。”
这话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祈求了。李饶靠在椅背上,明面虽是冷淡,却分毫没有拒绝该有的强硬。
他总是这么胸有成竹,笃定自己医术天下无敌,也笃定自己一定会掉进柳暮云的温柔乡里。
“好,我这便去。”
他几乎没怎么争辩。
柳暮云忽然发现,这人长了一双极擅招蜂引蝶的眼。
“你不讨价还价了?”
“三百两都心甘情愿给你了,还怎么讨价还价?”
李饶摆出一副被掐了七寸的表情,认命起身,“在这儿等我。”
直目送他离开,柳暮云才松了口气。
气氛似乎与初见不大相同,在一次次拉锯战中,他们都对彼此敞开了不止一寸心扉。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若隐若现,但柳暮云不敢去想,她的牵挂已足够多,好像再容不下个李饶。
为了转移注意力,柳暮云翻起案上的《内经》和《伤寒杂论》,每个字她都认识,可组合到一块却完全读不懂。
她又溜达到窗边的药架子旁,药材种类繁多,还有些生僻之名。
她实在难以想象,李饶到底是如何记得这么多枯燥东西,忍受这草药苦涩。
门突然开了,有个医官慢吞吞进了屋,仿佛累极,柳暮云依稀记得这人姓“杨”,那日她从灯会被带到公堂时,衙役提过“杨医官去巡诊了”。
他把药箱搁在自己桌上,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李饶”。
“这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不同于李饶的散漫,杨医官做事可谓一丝不苟,他见李饶写了一半就丢在旁侧的几沓病案,皱着眉拿过来整理放好。
“早说过一案一归档,这搞混了怎么办……”
杨医官唠唠叨叨,余光瞟向药架,表情变了变,就朝柳暮云藏身处走来。
“奇了怪了,究竟是哪里飘进来的熏香味啊……”
千钧一发之际,柳暮云甚至能感受到杨医官拉开了她背靠的匣子,凑着鼻子闻东闻西,马上就要发现她。
“杨大哥这么早就回来啦!”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李饶的音色一直很好听。
“真是不讲规矩!”杨医官有好多话要说,急了却只蹦出一句话,“我都可以当你爹了,瞎喊什么!”
“杨叔。”
李饶忙殷勤地跑到杨医官身侧,边安抚边悄悄寻柳暮云。见人还在,他才彻底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