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怎得拖到日落才议事？”

“是啊，还突然改到这书房来了？”

“女子便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欸，李大人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一阵哄笑，有人多嘴笑着：“官大人，您说是吧？”

官大人端着茶盏，撩起胖乎乎的眼皮看了眼那人，只笑着，没附和也没制止。

问话的人不死心，双手握着椅子便要再扯些认同：“您觉着我说的不……”

“王妃到了。”

那人话还没说完，官大人脸上的沟壑更深，笑盈盈地起身行礼。

便是心中口中皆不满的人，此刻也都一样跟着官大人弯腰见礼。

“天寒地冻，辛苦各位赶来了，”辛韫缓步行至主位落座，素手一挥，“都坐吧。”

徐准站在侧屋，看着母亲气定神闲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气定神闲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那些方才还在说笑的男人像是突然变成了鹌鹑，缩头耷脑地恨不得将脑袋烫进茶盏。

这些日子的紧张突然便烟消云散了。

“我以为会是些恶狼呢。”阿准喃喃。

“主君？”陶月亮没听清，俯下身来。

徐准仰面看她，没有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只笑着摇了摇头——她以为今日面对的会是恶狼，没想到不过是些见风使舵的鹌鹑。

鹌鹑好啊，比起鸽子，鹌鹑最好教训了。

“……今日多一位列席议事。”辛韫的声音穿过墨香，视线紧随其后投来，“进来吧。”

徐准松开陶嬷嬷的手，学着辛韫的神情，沉稳淡然，肩背挺直，众目睽睽下走到了书房正中：“母亲，各位大人万福。”

靠她最近的男子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看清的瞬间乳白色的山羊胡一颤，口型已经冒出了“灾”的模样，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徐准双手交叠在袖中，等着辛韫开口。

“今日议事的条例是主君草拟的，所以由她来同各位论请决议。”

辛韫说话的工夫，府中小厮已经端着预先准备好的拓印份一个个呈到大人手边。

底下嗡地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这，这成何体统！？”性急的已经开始大着胆子指点，“一个女娃娃现在也能开口便是拟条例了？！”

“女子十八岁才许成亲？无稽之谈！”

“荒唐！咱们颂昌府如今荒唐得还不如关外的蛮人！”

那些印着条例的纸或被拍到桌上，或随风飘到地上，总之皆是不得善终。

“王妃，您代北昌王打理颂昌府已经是陛下开恩了，如今又让女娃娃来搅和议事，这不妥吧？”

山羊胡老头站起身，一张老脸看起来同远在皇城的外祖父辛大人有八成像，伸在空气中颤颤巍巍的手指让八成变成了九成。

阿准倒并不在意这人如何说自己，只是平白觉得那根指向母亲的手指碍眼得厉害：“母亲……”

“有话便说。”

得了辛韫的允许，阿准转过身来，望向那坨山羊胡：“大人，陛下曾言，为我开先例允皇城中人称我一声主君，您应当如何称呼我？”

“主、主君，”山羊胡的手指收了下去，面色铁青，“可……”

徐准手心冲人，是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的动作：

“各位若是能从我父亲宗室子中选出一个扛得住克的承袭亲王爵位，那我今日便不再多言。”

下首众人像是被鸟雀啄食过的柿子，一个个瘪了下去。

他们都知道徐准说的有理。

这些年自然有人动过从徐平度的旁支中过继的念头，可先不说辛韫这关如何，那些被选中的孩子有的进了颂昌府便开始生病，有的尚未离家便生了闲话。

原因种种，至今还未曾有一个健康清白的走进王府中。

那山羊胡眼睛瞪得老大，若不是身边有人扶着，兴许他便要一头倒下去讹上王府。

徐准面不改色的从地上捡起一张被揉成团的条例，慢条斯理的展开：“不知各位大人可曾去城中巷子里转过？”

“那是当然，我们都是朝廷命官，体察民情自然是该做的。”说这话的是个清瘦的布衣书生，看着倒当真有几分清白父母官的模样。

阿准颔首：“萧县令为官清白，我信您。”

辛韫的视线落倒徐准脑后平静的发带上，微微停顿两息——她不知道徐准何时记住了这人的官职姓氏。

徐准并不因为面前身后的视线动摇，一双手背在身后，来回缓步走着：“我从出生起便住在颂昌府，可也只在城中行走，是两年前学会骑马后才常在城中和邻近的郡县往来。”

“前些日子我在附近的郡里讨水喝时，撞见过一白事，同主家闲谈过几句。”

“您到底要说什么？”扶着山羊胡的小官没有一丝耐心，失礼打断。

“那家死的是户主的儿媳，我问他那位儿媳年岁几何，他告诉我，他的儿媳三岁到他家，今年才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