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底最后一丝牵挂,终究难以放下。九子夺嫡凶险万分,棋局跌宕、祸福难料,胜负成败皆是一念之间。他抬眸再望胤禛,语气带着最后的恳切与卑微的请求:“王爷胸襟气度,远胜于我,晚柠跟着王爷,是她的良缘。只是夺嫡之争血肉模糊、生死难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来日王爷大势倾覆、棋局落败,可否容我带她离开?保她一世安稳,远离朝堂纷争、王权祸福。”
这是他最后的念想,不求相守,不求名分,只求在最坏的结局里,能护她平安脱身,免于陪葬天家权谋。
胤禛目光灼灼,眼底是山河万里的笃定,是执掌乾坤的自信,没有半分犹疑,字字铿锵作答:“不会有那一天。”
稍顿,他语气柔缓,却依旧坚定,许下一生一诺:“纵使真有倾覆之险,我也会护她一生无忧,轮不到旁人带走的境地。”
年熙闻言,彻底失语。
他今夜本手握秘事,想要以此要挟制衡、谋求出路,妄图搅动雍王府格局,为自己搏一个可能。到头来,未曾撼动胤禛半分,未曾拿捏住任何把柄,反倒被这沉甸甸、坦荡纯粹的偏爱,狠狠刺痛心底,硬生生被喂了一嘴自愧不如的深情。
所有筹谋、不甘、偏执,尽数沦为笑话。
年熙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褪去一身锋芒,身心俱疲,再无半分对峙的力气,低声道:“我知晓了。”
说罢,他转身抬步,缓步朝着书房门外走去。
厚重的书房木门被轻轻推开,凛冽的晚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暖煦。廊下灯火幽幽,夜色深沉,就在门扇开启的一瞬,年熙抬眸,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澈沉静的眼眸。
钱晚柠正端着一盏温热的酒酿圆子,立在廊下灯影之中。素色衣裙衬得身姿温婉,眉眼干净淡然,想来是怕书房议事过久、胤禛夜寒空腹,特意亲手烹制宵夜送来,却无意听尽了屋内所有对峙。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凝滞。
年熙心头猛地一震,愧疚、窘迫、愧然尽数翻涌而上,面色瞬间发白,手足无措,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言语。数年要挟纠缠、暗中算计、步步逼迫……不堪过往尽数浮现,让他无地自容。
可钱晚柠神色平静,无嗔无怒,亦无半分尴尬窘迫。她眼底澄澈,显然早已放下过往,看透了年熙的偏执,也看清了自己的归宿。
她轻轻开口,语声温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年大公子既已将心底话说尽,往后便不必再来王府私见了。如今朝堂风波未定,王府耳目众多,私下往来,徒惹流言口舌,连累年家,也扰王府清净。”
一句话,干净利落,斩断了所有牵绊,终结了数年纠葛。
年熙望着她手中温热的酒酿圆子,那是寻常人家夫妻间最温情的细碎温存,是他穷尽一生也求而不得的安稳。他终于彻底释然,认清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局外的看客。
他不再多言,也不再辩解,微微颔首,敛去所有心绪,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沉沉风雪夜色之中。
廊下风雪簌簌,灯火摇曳,钱晚柠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心底积压数年的沉重桎梏,终于尽数消散,一身轻松。
此后数日,京城风雪渐停,冬阳浅浅铺洒皇城。腊月落幕,新年将至,康熙自塞外启程,御驾缓缓归京,皇城内外气氛愈发肃穆紧绷。经历毙鹰一事后,八爷党大势倾颓、根基崩塌,再无翻身之力。
圣驾回宫未几,康熙便下严旨,尽数停革胤禩及其所有属官的俸银、俸米,彻底裁撤其朝堂势力,断其所有退路。一纸圣旨落下,朝野震动,百官皆知,八贝勒彻底失宠,退出储位之争,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朝堂格局彻底重塑,夺嫡之争正式定格为胤禛与胤禵的兄弟对峙,暗流更盛,凶险更剧。
胤禛洞察时局,深知八党失意落败,必然心生怨怼、狗急跳墙,为求翻盘,定会四处搜罗把柄、寻衅滋事,将矛头对准势头渐稳的自己,而远在四川、手握兵权的年羹尧,便是他们最易攻破的突破口。
他连夜修书,写下密信快马传往四川,千里叮嘱年羹尧:如今朝局动荡、对手虎视眈眈,务必收敛锋芒、谨守本分、严于律己,治军理政务必周全审慎,不可有半分疏忽纰漏,一丝过错皆会被人无限放大,成为倾覆全局的祸根。务必隐忍自持、安稳守成,静待时局明朗。
川蜀边关收到密信,年羹尧谨遵嘱咐,自此行事愈发沉稳克制,闭门整军、安抚地方,杜绝一切私交应酬,严防旁人抓拿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