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界一场凛冽杀伐尘埃落定,满目落英残香终究压不住余留的萧瑟寒凉。众人散去之后,三界喧嚣尽敛,唯有清寂晚风过境,徒留一地怅然。
天色渐晚,流云垂暮。清冷肃穆的璇玑宫内,四下静谧无声,仙灯幽幽暖亮,映得满室素白陈设愈发空寂淡漠。
石案平铺,黑白玉子错落有致。
润玉端坐于青石棋桌一侧,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束起,眉目清隽绝尘。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捻着一枚微凉的黑子,落子动作从容缓稳,指尖轻叩棋盘,清脆落子声划破满室死寂。落子刹那,他方才垂敛的长睫缓缓掀起,那双盛着星月清辉的眼眸抬眸,淡淡望向棋桌对面静坐的旭凤:
“我们兄弟之间,何事变得这般拘谨了?”
棋桌对面,旭凤一身红衣肃然静坐,灼灼红衣衬得周遭素白宫景愈发清冷突兀。
自踏入璇玑宫起,他便始终沉默垂眸,背脊挺拔端正,却无半分往日火神的张扬桀骜。异世的兄弟反目、方才花界目睹暮辞身死、鎏英崩溃的一幕幕,仍沉沉压在他心头,郁结难舒。
面对润玉这句怅然问询,旭凤眸色沉沉未动,并未接话应答。他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过空旷寂静的殿宇两侧,庭中玉树无风不动,四下并无旁人踪迹,气氛寥落清寂。
心底清楚今日花界纷争皆因翎千珑而起,诸多郁结与感慨皆系于此,兄弟间徒留疏离客套,再无半分真心闲谈的意味。他终是避开了润玉话中的怅惘,收回游离的视线,重新落回对面人身上,嗓音低沉平淡,带着一丝刻意平复的沉静,陡然反问:
“上神呢?”
只此二字,轻巧避开了兄弟隔阂的难堪过往。
方才眼底还凝着浅淡落寞、裹挟着疏离怅然的润玉,在听见“上神”二字的刹那,周身所有清寂寒凉尽数悄然消融。
他原本覆着薄霜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舒展,澄澈温润的眼底漫起一层细碎的柔光,是独独属于翎千珑的、无人可及的温柔缱绻。方才对弈时的渊默、怅然与疏离尽数褪去,连语调都轻缓温柔:
“她说要去见一位故人。”
旭凤静静看着他转瞬即变的神色,将这份独一无二的珍视与偏爱尽收眼底,心底了然,亦是轻轻释然。他紧绷的肩头微松,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复杂难言的万般心绪,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语声轻浅,落得无声。
院中中再无一问一答的声响,方才短暂的言语交集尽数散去。清风寂寂,庭前枝叶静垂,幽幽仙灯光影摇曳,细碎的落子余声彻底归于沉寂。
偌大璇玑宫,再度落入一片绵长、清冷、无声的平静里,只剩黑白棋子错落横陈,衬得二人之间咫尺相对,却终究隔着山海隔阂。
润玉静静端坐棋前,未曾落子,亦未曾开口。他敛去了所有情绪,只安然垂眸看着棋盘残局,周身气息温淡静谧。
旭凤亦是安然久坐,没有起身告辞的意图。灼灼红衣静立素白宫宇间,褪去了所有锋芒戾气,只剩沉敛的静默。殿中时光缓缓流淌,仙灯光影轻轻摇曳,将二人相对静坐的身影拉得悠长,满室无声寂然,往复绵长。他眼底反复翻涌着异世那场兵戎相见、兄弟决裂的惨烈过往,半生纷争、权位厮杀、爱恨纠缠,到头来只剩两败俱伤的满目疮痍。
现世岁月辗转,人事悄然变迁。他看着眼前心境澄澈、满心唯系一人的润玉,再回想异世执念缠身、步步偏执的天界夜神,心底百感交集,万千郁结沉压良久,终是抵不过这份经年的怅惘,缓缓打破死寂。
旭凤微微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褪去所有锋芒戾气,只剩坦荡诚恳,语声沉稳而郑重,字字清晰落于寂静院中:
“兄长,天界的权柄至尊、高位尊荣,我从来无心相争。往后余生,我亦会好生规劝母神,让她彻底放下执念,不再挑起纷争祸乱三界。”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心头轻轻一颤。
这句话,他在异世也曾认认真真对润玉说过。只是彼时的润玉满心皆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挥之不去的怨怼,困于帝位、困于情爱、困于一身孤苦,终究没能放下猜忌与偏执,二人终究走向彻底决裂。
可现世全然不同。
他清清楚楚知晓,眼前的润玉,早已挣脱了过往的桎梏枷锁。他眼底再无锦觅的半分影子,无执念、无贪妄,满心满眼、生生世世,自始至终,唯有一个翎千珑。
异世孽缘、爱恨枷锁,早已不复存在。
这般权位,他本就无意眷恋,如今顺势彻底退让,也算化解一场动荡。
对面的润玉闻言,垂在膝上的修长五指悄然微攥,指腹轻轻收紧,一丝极淡、极冷的隐忍酸涩,无声压落心底,转瞬便被他悉数掩去。
只是抬眸之际,他面上依旧是惯常温润如玉的从容恬淡,眉眼清浅平和,无惊无喜,无争无执,浅浅应声,语调轻柔安然,字字坦荡赤诚:
“旭凤,我这一生,无心帝位权争。”
他目光清透悠远,越过庭前静影,似望尽半生浮沉沧桑,语气淡然笃定:
“我只想做一个逍遥自在的散仙,守着方寸清净天地,与千珑朝夕相伴,岁岁安然,过一世平安康乐的寻常日子,别无他想。”
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坦荡无伪。
旭凤定定凝望着润玉清隽温和的眉眼,一瞬不瞬。他眸光沉沉,带着几分审慎与探究,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神色分毫。
他试图从润玉温润平静的面容下,寻出半分隐忍的野心、伪装的淡泊,寻出一丝过往偏执的痕迹。可入目所见,唯有澄澈坦荡、无欲无求,眼底盛满的皆是安稳与温柔,无半分权欲熏心的暗沉,亦无半分虚假敷衍的刻意。
清风穿庭,轻轻拂动二人衣袂,璇玑宫内寂静如初。
九霄璇玑宫静谧绵长,兄弟心结默然沉淀的同时,九天极北之外,北冥沧海早已是天风浩荡、寒雾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