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坦荡,句句秉公,无半分忤逆挑衅,却字字戳破荼姚借天规行私怨的本心。
她看着明明看透乱世凶险,却依旧心软愚善、不识人心险恶,执意要为敌人求情、拦她去路。一股失望,瞬间覆满心腑。她一言不发,素手翻扬,一缕幽蓝捆仙锁自袖底飞掠而出,直缠向旭凤四肢。
捆仙锁紧紧箍住旭凤仙骨,将他灵力一瞬封滞。荼姚垂眸看向被缚的亲子,方才凛冽的戾气稍稍敛去,语气竟缓缓放软:
“你不必再挣脱,此仙锁乃是上古先天灵金混着玄丝,于鸿蒙天劫余烬之中锻就,并非普通仙材铸造,上古诸神征伐时期曾用来捆缚反叛上神,专锁仙元、封经脉,不只是捆缚肉身,更能钉锁神魂流转。此物一旦缠上仙骨,便会顺着经脉钻入侵神府,强行封禁一身灵力流转,任你修为再高,仙力也如同被堵死源头,半点调动不出。待我除掉这祸根,扫清所有隐患,助你安稳登上帝位,那时你自然会明白,母神今日所有苦心。”
唯有润玉,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他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态,满身血污尘土,脊背佝偻破碎,猩红空洞的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那尊倒扣天地的东皇钟。
母子对峙、仙法交锋、灭世危局,于他而言皆是浮尘虚妄。
他听不到怒骂,看不见杀机,覆顶威压,不及钟下人安危分毫。
钟体之内,死寂沉沉,依旧没有半分翎千珑的气息传出。
死寂的空白里,蚀骨的悔恨一寸寸啃噬他的神魂。
是他拖累了她。
是他半生隐忍、步步维艰,到头来依旧孱弱无能,护不住至亲,护不住挚爱。
若不是他深陷绝境,她便无需舍身替他承下这一击,无需被困这镇魔灭魂的上古至宝之中,生死未知、音讯全无。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经脉寸裂、仙元耗竭更甚百倍。
润玉微微垂眸,猩红眼底蓄满了濒死的酸涩与绝望,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破碎嘶哑的呢喃一遍遍低低响起,轻得被漫天钟鸣掩盖:
“千珑……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护不住你……”
锦觅蹲在他身侧,看着他痛至麻木、濒临碎裂的模样,鼻尖酸涩泛红,眼眶彻底湿了。即使在异世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润玉,素来温润自持、隐忍坚强的人,此刻卑微破碎、毫无傲骨,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钟底之人一同消散世间。
捆仙锁封死旭凤灵力的刹那,结界瞬间消失。
旭凤浑身一僵,周身澎湃的凤焰瞬间散尽,坚固稳妥的结界随之寸寸碎裂、化为虚无。他四肢被上古灵金锁链牢牢桎梏,仙元滞涩、神魂被钉,纵使眼底满是焦灼不甘,纵使历经乱世早已看透权谋凶险,此刻也只能被动伫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前路杀机再临,无能为力。
荼姚冷眼扫去,再无半分心思顾及亲子的执拗与规劝。
她眸光骤然凛冽如霜,覆满万年天后的杀伐冷厉,唇角勾起一抹残酷决绝的弧度,沉沉声响落满洞庭,字字冰冷震彻四野:
“润玉,本座倒要看看,今日这六界之中,还有谁能护你。”
话音未落,她摊开修长掌心!
万丈炽白光华骤然自掌心炸裂腾涌,比先前更为鼎盛、更为暴戾的琉璃净火层层堆叠、灼灼升腾。纯白神火焚尽周遭湿气烟雨,灼热的毁灭威压铺天盖地覆压而下,火光映得整片洞庭血色沉沉,杀机滔天,直指跪地的润玉!
一旁的洛霖见状,眸色骤凝。
深知荼姚已然彻底动了杀心,再无半分转圜余地,更知晓她此刻不惜一切,必要斩草除根。水神长袖骤然一扬,周身万顷云水灵力轰然翻涌而出,清透浩瀚的水光缠绕指尖、蓄势待发。温润却磅礴的水系仙力层层叠加,已然备好随时挡下致命神火、制衡天后的一击,只是仙力尚未彻底祭出,悬于周身,静待瞬息之机。
烟尘弥漫,风色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那道狼狈破碎的白衣身影之上。
可地上跪立的润玉,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对咫尺将至的死局浑然不觉。
良久。
那道佝偻破碎、卑微至极的单薄身影,终于动了。
润玉极缓、极慢地动了动僵直的指尖。
他一点点撑着布满血污、伤痕累累的地面,手掌碾过尘土碎渣,借力缓缓起身。先前被绝望碾碎所有傲骨、卑微跪地乞怜的姿态尽数褪去。他起身的动作极轻、极稳,没有半分戾气暴涨的张扬,却带着一种死寂过后、万念皆破的沉冷孤绝。
脊背一点点挺直,不再佝偻、不再卑微。
满身尘土血迹斑驳,白衣破碎不堪,肩头焦痕刺眼醒目,唇角血迹未干,脏腑剧痛依旧翻涌不止。可那双方才空洞猩红、蓄满泪水与绝望的眼眸,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眼底所有的酸涩、哀恸、哀求,尽数褪得干干净净。
余下的,是冰封千里的死寂,是焚尽温柔的寒凉,是倾尽一切、玉石俱焚的孤绝杀伐。
他不再看向任何人,不再看盛怒的荼姚,不再看焦灼的众人,目光依旧落定在那尊倒扣山河、镇锁挚爱、纹丝不动的东皇钟上。
方才跪地泣血、卑微乞命,是为求她一线生机。
如今卑微无用、求情无果,那他便以己之身、以己之命一战。
若天不怜她,若天后不容她。
那他便逆这天、抗这权、破这无上天威。
润玉缓缓抬起覆满薄红的眼眸,漆黑瞳底寒霜彻骨,周身原本溃散枯竭、摇摇欲坠的灵力,开始一点点、层层叠叠地逆势回涌。
不再温润内敛、不再隐忍收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