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是迎着魂族诸多人复杂的目光进来,若有似无的气息落在魂天帝宫殿外星星点点,却在萧炎的感知之中好不显眼,但萧炎并不在意,这些时日他把外面的事情处理完了,这才慢悠悠的来见魂天帝。
至魂天帝突破后魂族的实力也是瞬息跃升,但前提是面对的不是斗帝,一路而来先前飘荡在魂族内的腥甜的铁锈血味早就消失。当初感受到气息一路从魂界入口引着抱着魂天帝的萧炎到魂族长的寝殿,便是眼前这位欲言又止的老者,如今神情更是复杂,但还是约束好了余下的魂族人,虽然原本应该十分安静的地方变得极为热闹了。
当初那一战便是在陀舍古帝的洞府进行的,放眼望去也唯有那处的强度,才能承受两位斗帝之间的战斗了,不论如何一场有效的自由搏击总是能化解很多不必要东西。
虽说暴力不可取,但着实有效。
炎帝如是赞叹道。
魂天帝的寝宫萧炎怕是比这些魂族人还要熟悉,在老者意图开口之前萧炎便跨入殿门,空气中无形的波动一闪,一道火幕出现又消失,唯留不知何时拄上了孤拐魂天元无奈地以拐杖肘击地面。
闻得动静萧炎脚步不停,但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却又在跨入殿内之前扯平。这里原本是层层帷幔低垂道道轻纱掩盖,星星点点的烛火照亮方寸,香气沉沉平白透了一股阴森凉意。如今窗格大开帷幔被拢在柱旁,清风浮动吹起轻纱荡漾,花枝在各处微绽,珠帘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
萧炎穿过明亮的正殿,从一角绕向后方,冰凉的珠帘顺着手腕滑开,余光扫过书房魂天帝不在。萧炎继续向前,绕过几道隔断终于见到了靠在软榻上假寐的人,腥甜的味道依旧没能在他身上完全散去,皮肤在避开阳光的暗处好似蒙了一层青灰,听到动静转过头。
“舍得来了?”
魂天帝外表倒是完好无损,但是明显迟缓的动作倒是显露出此人内伤未愈,可能性更大的是专门做给眼前人看。魂天帝少见地披了一件深色的外衣,内里是素色的白,在看清之时萧炎呼吸一滞。
软榻靠在屏风前,边上是大开的窗,被帷幔的阴影笼盖是还不觉得,魂天帝起身走进窗前明亮的日光之中。被发丝遮住的脸露出,与血瞳交相辉映是耳边的一抹火红,是魂天帝身上唯二的颜色。
萧炎没有犹豫地伸出手,在触及魂天帝脸颊之前手腕一绕捏住了那枚坠子。“我记得你是没有耳洞的。”
“不喜欢。”魂天帝反手带着萧炎坐在软榻上。“那我摘了?”
说着便作势要伸手取下,萧炎下意识握住魂天帝伸出的手,指肚碾过对方皮肉下微硬的指骨,将魂天帝的手压下离开之时微凉的温度还残留。
“戴给我看的。”萧炎平述语气中带着笃定,他可没忘记自己来是要做什么的,不过在此之前有些小小的奖励他也乐意笑纳。
捏住那枚闪烁着光点的坠子,萧炎愉悦地选择放任自己,半晌他撩起眼故意凑近了几分。“怎么不回我?”
“……嗯?”魂天帝微微错过萧炎的目光,从对方手中将那枚被捂暖了的坠子解救出来,两者指节纠缠徒留点点余温。“不是你半天都不说话么。”
萧炎盯着那枚在苍白脖颈间晃荡的坠子好半晌,看得魂天帝都忍不住转过头,又问。“这么喜欢?改日也给你打一对好了。”
“不要。”
这些配饰萧炎也不是没有,各种各样的堆满了库房也不见他戴过几次,怎么就这么待见这一枚?
即便是魂天帝存了缓和的心思,也架不住萧炎这一次不搭边,无声地轻叹索性将那枚耳坠取下放到一旁,不大的晶体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两人之间原本因这枚耳坠微暖的气氛也在恢复原本该有的温度。萧炎目光在那枚耳坠上流连一瞬,身体向后一靠,拉开了与魂天帝的距离,眉目收敛矜骄与疏离尽显。
魂天帝垂下的眼睫抬起,半掩下的猩红眼瞳完全露出,缭绕的血气溢散,定定了看向萧炎,看见得人就坐在那老神自在地端坐,繁复的衣饰顺着身体的曲线流淌,只余二者衣袍相叠。二人僵持半响,魂天帝一笑,血瞳再次被掩下,茶水热气缠绵被一只手递到萧炎面前。
“魂族族地可不算近,先喝一口润润唇?”距离被拉进。“好些时日不见,伤如何了?”
虽心知该如何做,但要让魂天帝刨析自己还真有些难以开口,只好先挑起些其他话题,只是这一走神话便又错了。
魂天帝在决定之时便不在意,但对于萧炎会如何却是难以掂量,话错便错了罢。
眼见得魂天帝又要避回去,萧炎心底一晃又想起了那个突如其来的告知,微沉了神色随手接过茶盏放在一旁,目光却是一直盯着魂天帝,他人都到了这里哪里还有放过的道理。
“原来你还会关心我啊。”
这是生气了。
可魂天帝却突然心底一松,想到自己先前的决定再看萧炎竟然难得有几分心虚。“先听我解释好不好?”
见萧炎默认,魂天帝想了想道:“你得的记忆应当算不得他的,是一份记录的影响吧。”
萧炎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魂天帝,心中惊讶,但也默认,这点他从未对魂天帝提起过,但更多也是魂天帝未问过。“算是。”
“但之前我不能确定。”魂天帝摊开手,五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但却不见半分血色,掌心之上经脉显眼,有种能看见血液涌动的错觉。“于他而言,我必死,封印只不过是他当时能做的极限罢了。”
“所以,你觉得我也会?”萧炎靠近了一点,危险地俯下身。
“你想不想不重要,让我过来的东西可是十分想……”低低的笑声响起,魂天帝支着头斜靠着,撩着眼皮目光锐利地如同一把刮骨刀,刺得萧炎一下子想起好几个画面。
“所以,你还是认为。”如今早已不是彼时,萧炎又怎么会轻易被魂天帝带着走,依旧追问。
“嗯。你会。”魂天帝直起身子,伸出手捧住萧炎的脸颊,十指冰凉落在面颊上,催人恍惚。“若是我当真不留手,你也不会。你瞧这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萧炎反手抓住魂天帝落在自己侧脸上的手,手指强势地从中穿过,冰凉的温度最终与他的掌心达成一致,只余下指尖点点。“区别当然有,若是我想,你此时应当在星陨阁在萧家,唯独不会在魂族。”
“要是,我用了斩帝阵呢?”魂天帝一只手被萧炎紧紧握住,另一只还落在脸颊上的手拂过眼尾,久久驻足。见萧炎不答,半晌魂天帝又笑了起来,带着欣赏愉悦一双血瞳明亮的惊人,他近乎是叹息道。
“你会的。”
萧炎皱起眉,殿外异火形成的结界愈发强大,隐于空间之中的波动此时都显露出来,好在隔绝加强之时魂天帝也逐渐平静。
“跑题了,你不是要给我解释吗?”
“……让我想想。”魂天帝揉着眉心半靠手还落在萧炎掌中,方才回暖的温度又消失了。“还记得你家多出来的那个谁?”
“谁?”萧炎下意识反问,好半晌才从记忆里挖出来自己被追杀的情景。“他有什么关系?”
确实是多出来了这么一个人,不过魂天帝提起他做什么,达到了斗帝这个境界再回首去看往昔,有些东西当初或者会记挂在心上有几分愤怒,如今连他回想都不配。
“大概,我能过来是因为他?”魂天帝好似记起了什么,拉开边上的小抽屉从里面摸出几个小光球抛给萧炎。“你搜查他的记忆看看。”
萧炎狐疑地看了魂天帝一眼,放开了手,指尖念起一枚黯淡的光球,分辨了好一会儿才从其中找出魂天帝说的那个,灵魂力量探入,仅是片刻面上便显露出不愉,刚要捏碎突然停了下来看向魂天帝。
“你留着这东西就是为了让我去探查这些恶心的记忆?”
这些光球显然是有些多了,魂天帝定然是有其他的用处,否则何必留到现在。
“初时,此强彼弱,于是我便出现了。随后,一方势弱一方崛起,逐渐开始平衡,现在,形势调转了。”魂天帝拨弄了下萧炎摊开掌心中的珠子,语调慢悠悠地,也不知指的是什么,但却在萧炎诧异的目光之中,突然将其一颗颗捏碎。清脆的破裂声响起,随着这几颗珠子的消失,魂天帝身上的变化也逐渐开始。
萧炎却是神色突变,下意识就要去聚集,还来得及结印就被魂天帝拦下。“你瞧,聊胜于无。”
“珠子已经不重要了。”
萧炎心底乱作一团,又想说魂天帝胡乱来又想骂一句疯子,嘴唇开开合合,最后咬紧了牙关。
这人总是这样,从来都不顾及他,总是想了就做。
眼见得侵蚀愈发显眼,萧炎正要动作却又见得痕迹逐渐消退,萧炎隐隐踩到了什么。“怎么回事?”
“……哈。”魂天帝却笑了,目光明亮的像是在燃烧,血色瞳孔中是萧炎无法理解的笃定,就好像有什么存在过,却始终没有被萧炎抓住。
究竟是什么……?
“随我来。”
“做什么?”
不待萧炎再去细想再去审视,魂天帝却抓住萧炎起身,连正殿也顾不上走带着人就往窗子外面跳。衣角擦过桌面,那枚耳坠被扫落,萧炎下意识伸手捞起。想扯住魂天帝却又更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跃进窗外的花丛中,踩倒了花枝衣袍也被花粉染上异色。
眼见得魂天帝带着自己离那道结界越来越近,萧炎反手抓住魂天帝手腕停了下来,神色沉沉重复道。
“你要做什么。”
“别急,只是让你亲眼看看。”魂天帝面上的笑还在只是莫名的意味深长,萧炎抿紧唇想到捏碎了那几枚珠子之后魂天帝的变化,掌心力道放松了一点,魂天帝察觉到又向外走去。“有些事三言两语无法解释,只有亲眼看到……”
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炎呼吸一滞,某个猜想越来越清晰,最终定格在一个亮起的光板,其上文字奇异分明从未见过萧炎却能清楚地理解其中的含义,一行行字在闪现,魂天帝的话也在耳边响起。
“你看。”
萧炎抬头,魂天帝站在他身前,手掌按在拿到无形的封印结界之上,绚丽的火彩自虚空浮现,同时裂纹在魂天帝掌心蔓延。
萧炎神色蓦然转冷,掐住魂天帝手腕未松开的手掌随心意收紧,就要去加固结界,但比萧炎更快的是结界自己愈合了——
在没有萧炎操控的情况之下,萧炎可以肯定魂天帝并没有收手,在这里除了他与魂天帝也不存在第三个人,那是什么力量可以绕过他直接控制帝炎?
“哈。果然……看见了吗?”魂天帝大笑,回首看向萧炎是头颅微扬,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细缝,血色的光点隐隐约约。“现在,你知道了。”
他居然还能笑出来。
萧炎沉默地松开魂天帝的手,不去看他低头间眼角闪过的水光,上前一步按住那道由萧炎自己亲自布置的结界,能量的回响与力量的涌动都没有问题,好像方才是幻觉一般。
不是幻觉,萧炎可以肯定。
那——究竟是什么!
看着萧炎阴晴不定的神色周身肃穆的气息,魂天帝瞥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伤口早就在松开的一瞬愈合,若不是还残留的痛觉谁知道只是与结界相触而已,连同皮肉带骨骼都伤到了呢。没有管再思索的萧炎,魂天帝转身回了殿内,除了袍角还沾着的花粉,他与先前并无区别。
在此前,魂天帝就已经尝试过了无数次了,萧炎只是设下一道结界而已,又不是以身化火亲自困住魂天帝,这道结界拦住外面的人也就罢了,一个斗帝还拦不住,魂天帝知道萧炎也知道,只是这结界是给彼此一个交代,仅此而已。
发丝垂在袍角上,随着魂天帝的逐渐远去,那绚丽的火彩也开始沉寂,徒留萧炎屹立。
无数信息被萧炎从各个角落翻出,与那些奇异的文字一一吻合,即便里面的诸多是想萧炎并未经历,却与另一段记忆对应。在联想到魂天帝之前语焉不详的零散话语,一个恐怖猜想浮现。
自菩提古树之后,萧炎是知道冥冥之中有一个存在,便是他将记忆交由菩提古树,放入第一百零一次轮回。只是那时萧炎只顾得上记忆导致参差,还有魂天帝的布局,再加上魂天帝突如其来的四年期限,使得萧炎疲于奔波即便在偶尔的片刻闲暇中有过思索也忽略其中最重要的一点。
为何,要将记忆给予他呢?
一如魂天帝,他开始不愿重蹈覆辙,更不愿变化加剧,莫名留下了自己有了伴随自己成长,希望养出一个完全符合他要求的萧炎。一如萧……那些污糟的东西萧炎都懒得提。
那,这个‘祂’又是因为什么呢?
解离、分剥,萧炎挖出了核心,遥遥望向天空,那颗太阳高悬,万丈光芒慷慨倾洒,身侧有微风拂过撩起发丝飘荡,一切都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正常。
可日光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核心处异火微妙地跳动了一下,好像是有什么终于藏不住了,终于要冒出头来。
萧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又想到了魂天帝的笑,与以往分身的温和还有本体的伪装不同,仿佛是笃定着什么。
萧炎终于明白了,魂天帝比自己更早……也许在伊始便已经了然,而那突如其来的一切,都是为了吻合那些记忆还有奇异文字的走向,无论是谁都不允许出现偏差。
异常是要修正的,偏差是抹除的。
所以,为了使得结局的终点不再拥有变化,在水面被打破平静而这个操盘手却无法拨正之时,便从变换的故事之中取出了一个‘祂’认为的无用之物,不动声色地诱导,直到达成如今的局面。
得益于天生强大的灵魂力量,萧炎记得所有此世的记忆,所有。
婴童的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的身生父母,而是一道诡谲的人影,沾染着与自己相同的。
异火的气息——
至此,故事在此处闭环。
那时的魂天帝便已经是萧炎如今的眼前人,彼中曲折萧炎不知,萧炎想他总会知道的。但他又忍不住猜想,当初魂天帝究竟……
思虑被萧炎及时打断,收回一直放在结界上的手,下意识目光去搜寻魂天帝的身影。
嗯?不在?
灵魂力量瞬息展开,萧炎望向窗口,魂天帝斜倚在窗台前,花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的下颚与漆黑的发丝。没有再从殿内绕进去,萧炎来到窗前,抬手拨开花枝。
“你要告诉我的,我知道了。”
“剩下的呢?”
“剩下的……”魂天帝语调悠然,面上没有什么丰富的情绪,只能看见那双沉淀着血气的眼珠愈发明亮。“可是一个无趣的故事。”
“是你无趣还是我无趣?”搁在两人中央的花瓶被萧炎移开,距离被拉近,几乎连呼吸都要纠缠。
“好奇怪的问题。”魂天帝微微后仰,那双眼睛露出的更多了,带出股子揶揄的笑意。“你我都无趣了,那哪里还有有趣的。”
“故事呢?”
“你想从哪里听起?”
“自然是所有。”言语间,萧炎手掌撑过窗沿,袍角擦过飘散的花瓣,身上沾染的花粉被温度烘烤出暖香,掠过这一墙之隔魂天帝被萧炎带着跌坐回软榻。“所有的,你瞒着我的,都要。”
“……唔?”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魂天帝也有些诧异,一时间竟然真的被萧炎带着落下,衣袍夹在一起只是披上的外袍滑落在地,只剩下分明的黑白。
“好吧好吧。”有些吃力地拽出自己的袖子,魂天帝却是笑了,连声答复,手掌拂过萧炎背后发丝最后落在腰侧。“如你所愿。”
其实细细想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该知道的萧炎也知道的差不多了,不该知道的魂天帝也不会去刻意挑明,此时不过是满足对方。萧炎却是越听眸色愈发地深沉,魂天帝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也与他所想对得上,可是萧炎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有得皱起眉细细沉思起来,一点点开始回忆,耳边魂天帝的声音逐渐远去,却为留意到魂天帝面上的笑在他低头之时消失了一瞬。
“魂族的由来又是什么?”萧炎开口,却问了一个很意外的问题。“药族药帝擅长的是炼丹,炎族雷族属性也很是鲜明,萧族我不知道,魂族呢?”
“魂族修的自然是灵魂力量。”魂天帝接过话,却并不深入,只浅浅留在表层。
“我也修过灵魂类的秘法,分出的灵魂分身与你的并不一样,魂族是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吗?”萧炎更向前一步,他记得留在自己身边的一直都是魂天帝的灵魂分身,可是九星斗圣的灵魂分身真的能一直分离吗?
这样消耗真的不大吗?
还是说,这其中还有什么萧炎不知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