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一个傍晚，霓云月迟来到偏院，倚靠在半开的门上，徐徐开口：

“阿序，明天我要去城郊庄子上盘账，来回得三天。你要不要一起去？”

柳下时序正在擦枪，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霓云月迟站在院门口，杏眼亮晶晶的，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小姐一个人去不安全。”柳下时序把枪靠在墙边，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霓云月迟弯起眼睛，转身走了，竹簪在发间晃了一下，像只轻快的蝴蝶。

柳下时序望着她的背影，把擦枪的布叠得整整齐齐，收拾行囊时，顺手把那瓶药膏也塞了进去，想了想，又把那块靛青色的帕子也放进了包袱。

此次去城郊庄子盘账，虽是霓云月迟临时起意，但云老爷哪里放心独女出城。除了让柳下时序贴身跟着，还特意拨了青苇、绿萝两个大丫鬟随行伺候，外加四名得力的护院，以及一辆装满换洗衣物和赏赐的马车。

即便如此，霓云月迟也不愿坐那闷死人的马车。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藕荷色骑装，发间插着那支新竹簪，翻身上了一匹温顺的白马，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走啦！”

柳下时序背着冷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跟在她身侧，那四名护院和青苇绿萝则跟在后面十几步开外。

霓云月迟心情很好，一路上指着路边的野花问柳下时序认不认得，这个是婆婆纳，那个是二月兰，叽叽喳喳的，像只出了笼的小鸟。

柳下时序跟在她马侧，她骑得快了就慢下来等，她停下来看花就勒住马陪她站着。

路过一段坑洼的路，霓云月迟的马晃了一下，柳下时序几乎是立刻就驱马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坐稳。”她声音沉稳，掌心牢牢护着，“路不好走，慢些。”

霓云月迟回头冲她笑，一点都不怕：

“有你在，摔不着。”

柳下时序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口软得一塌糊涂，索性放慢了马速，就跟在她身侧，替她挡着迎面吹来的风。

她们在庄子上待了两天。霓云月迟白天在堂屋盘账，拨算盘的声音噼啪响，柳下时序就在院廊下练枪，枪尖扫过地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她每隔一会儿就抬眼往屋里看一眼，总能对上霓云月迟看过来的目光，对方会冲她眨眨眼，又低头继续拨算盘。

晌午厨子端来午饭，酱肘子炖得软烂，香气飘了一院子。

霓云月迟刚拿起筷子，就看见柳下时序夹了一块最大的，低头慢慢剔掉骨头，把剔得干干净净的瘦肉推到她碗里。

“你吃。”她低着头，声音很轻，“骨头多，小心扎着。”

霓云月迟托着腮，看着她认真剔骨头的样子，连眉梢都带着温柔。她没说话，低头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肉，觉得这酱肘子比往日吃过的任何一顿都香。

厨子站在旁边瞧着，都忍不住笑，私下跟青苇嘀咕，说这位柳姑娘看着冷，照顾起云家小姐来是真细心。

傍晚收了账本，两人去田埂上散步，青苇和护院们远远缀在几十步开外跟着。

春风裹着麦香吹过来，绿油油的麦田翻起一层一层的浪。霓云月迟走在前面，踩着田埂边的草窠蹦蹦跳跳，忽然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歪了歪。

柳下时序几乎是立刻就伸手扶住了她的腰，掌心贴着细软的衣料，力道稳得很，没让她摔下去。

“小心点。”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微喘的热气。

霓云月迟扶着她的胳膊站稳，回头冲她笑，鼻尖沾了点碎草屑：

“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

柳下时序的指尖紧了紧，没立刻松开。她伸手，轻轻拂掉她鼻尖的草屑，动作轻得像碰一片羽毛。霓云月迟的呼吸顿了一下，抬头望进她眼里，四目相对，远处的风声好像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柳下时序才慢慢收回手，别开脸：

“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霓云月迟抿着唇笑，乖乖跟在她身侧。她们沿着田埂走了很远，她说这里的麦子长得比去年好，又说等秋天带她来看收麦子，庄子后头还有片柿子林，到时候红通通的，摘下来晒柿饼最甜。

她说得眉飞色舞，把一年四季都安排上了，好像笃定了柳下时序会一直陪着她。

柳下时序走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发顶，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你笑了！”霓云月迟忽然停下来，睁大眼睛看她，“阿序，你刚才笑了！”

柳下时序立刻抿紧唇，别开脸：“没有。”

“就有！”霓云月迟凑到她跟前，仰着脸看她，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我都看见了，你别想赖。”

晚风卷着麦香吹过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擦过柳下时序的手背，痒丝丝的。柳下时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再辩解，只轻轻“嗯”了一声。霓云月迟一下子就笑了，比天边的晚霞还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