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白色液体在身遭淌动。
浅黄色的海蛇在牛奶的海洋里游动。
不过海蛇并无鳞片,皮肤光滑。
失去意识到前一瞬,一张扁平的人脸出现在万靖对可视范围里。他的表面和海蛇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光滑。
大脑迟钝地反应过来。
——那是一张人脸,石蜡的脸。
那也不是海蛇,是石蜡如融化的蜡烛一般延展的身躯。
他似乎不受窒息的影响。
也是,之前额头正中挨了一枪子弹他也没死。
意识遁入虚无当中,万靖也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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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没有办法呼吸……我……”
“呼!哈……呼吸,呼吸!我要呼吸……”
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飘渺而来。
万靖听见声音,忽然回过神来。声音进入耳中,但内容过了几秒钟才被大脑接收。
她发现自己站在无边的紫红色迷雾当中。
殷紫缭绕,她往前迈步,身边的烟雾便如蚊香般转起圈来。
烟雾淹没到腰间,不远处,螺旋状漩涡勾勒出一个人影的上半身。紫红色的人形在海洋里挣扎往前,极力朝前伸手,因痛苦和极端用力而颤抖着。
“空气……”
他往前扑倒下去,消散在烟雾海洋里。
“空气,空气,空气……”
烟雾表面泛起层层海浪,一浪一浪朝着万靖拍来。
半米高的浪头无声扑面而来,到了近处,万靖才看清,它不是水浪,而是无数个肩挨着肩的半身人影。
和刚才那人影一样,他们也都无面,伸着手,沙哑地低声呼喊。
“空气……空气……”
“空气,空气。”
声音也如浪潮一浪一浪拍来,终于因共振而振聋发聩。
“空气!空气!”
五脏六腑皆在齐响。
本能地捂住耳朵,但无用。声音似乎并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紧紧捂住了双耳,音量并未减小丝毫。
她咬着牙闭上眼,弓起身子。
就在万靖忍耐不住,几乎也想跟着吼一声闭嘴时,那声音忽然消失了。
陡然万籁俱寂。
睁眼,紫烟淡了许多。
紫烟以下,是层层叠叠的骨头。不过它们并不立体,而是画在一张张人形纸片上的黑色杂乱线圈,堆叠在地上。
“他们并非死于爆炸本身,而是死于之后的窒息与中毒。”
万靖转过身,看向声音源头。
紫色线条闪烁着勾勒成一个杂乱的人影,立在通道中间,一秒向右扭曲,一秒向左弯折。
周围的墙壁亮起来,两排人肩挨着肩并排在墙壁上排开。他们也不是立体的,而是仿佛用蜡笔涂鸦在墙上的。头部是一圈圈线条,身躯是竖直的排线。
他们双手是浑圆的长条,托在脸颊两侧。
所有的人形线条发着淡绿色的光,和空中那紫色人影以同样的频率闪烁,并且犹如放映的胶卷那般沿着通道两旁往内侧滚动。
他们时而捂着脸仰头,无声尖啸,时而俯下身,身躯古怪地左右对折。
墙壁上,绿色光影舞动,通道正中,紫色人形闪烁变幻。
“矿区的管理者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关闭了风井。”
这声音平静,飘渺,似乎很远,又似乎尽在耳畔。
“瓦斯爆炸后,管理者判断矿区内正在起火,继续向下输送空气会助长明火。所以他们决定关闭全部风机,保护井下资源。”
画着又浓又粗的黑色线条的人形纸张们在地上扭曲着前进。
他们像毛虫那样弯曲身子,对折了纸片,让画着头骨和腿骨的两端立在地上,接着如同食品夹那般一张一合,以这种姿势往前走。
万靖这才注意到,地面也不再是原先的岩石了,而是酒红色的法兰绒布料,表面还有白色的蕾丝,此时如同海浪般滚动。
这里的人物皆是纸片,通道却是三维的实物。
“不少人成功逃到了靠近井口的巷道,却没能得救,最终带着满身的伤,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万靖忽然意识到,不是通道两壁上的绿色人影胶带在往前面滚动,而是她在往后退。她站着没动,但她的的确确在往后滑动。
对折的纸片白骨们似乎也不是在往前走,只是因为她倒退得更快一些,便显得它们在前进。
胶带在圆形的通道里旋转起来,转到上下、转到左右,拧成螺旋状。
“我们、我们、我们……”
原本平静的声音忽然卡顿起来。
“我们不曾放弃!”
她忽然嘶吼起来,声响裹挟着巨风而来,万靖抬手挡在身前。
白纸骨头被吹走,哗啦啦打在她身上又立刻被卷走,消失在身后无尽的黑暗里。
“还活着的人,全部听我的指挥。我们找到了仅存的压缩空气管,轮流去呼吸。”
“管理者关闭了井下的电源,电梯无法启动。我便带着他们攀爬竖井,一批一批接力而上。”
“在绝对的绝境里,所有人都被拧成一股绳。”
“我们为着同一个目标而奋斗——”
“活下去。”
“……活下去!”
“矿工们平日不过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此时却都燃烧出坚定无比的信念。”
“我们要活下去……所有人,全部都要活下去。”
“一个、都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