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粥
米缸快见底了。
不是全见。瓢伸下去,缸底还铺着一层,晃一晃,沙沙地响。娘舀米的手比开春那阵慢了。瓢贴着缸底走,走得平,走得稳,上来的时候正好一平瓢,不多一粒,也不少一粒。
阿箐蹲在灶门口添柴。她看得出来,这一瓢比开春浅了一指。娘也知道她看得出来,母女俩谁都没提。
灶膛里的火把她半边脸烤得发烫。锅里下的是米,米少,水多,娘又抓了两把灰灰菜进去。灰灰菜是晌午娘领着她在地埂上掐的。这东西贱,越旱越肯长,田都蔫了,它在地埂上绿得冒油。娘掐得仔细,只要嫩尖,一片叶梗上顶着三四片小叶的那种,老的不要,虫咬过的不要。娘说,焯过水,涩味去了大半,掺在粥里,吃不出来。
阿箐掐得快,一小会儿就掐了小半篮。娘掐得慢,掐一把,直起腰来看一看天。
掐完灰灰菜,娘又领着她认了几样。苦斋,掐断有白浆,拿灰水煨过去苦,救得命。蕨根要刨,洗净砸烂,澄出的粉能捏粑粑。娘一样一样说,她一样一样记。
"记到。"娘说,"往后有用。"
爹说了一回,娘又说一回。往后是几时,没有人说。
天上没有云。一丝都没有。蓝得发白,白得晃眼,日头悬在正当顶,地埂上的土裂着嘴。娘看一回天,就低下去掐一回菜,什么话都没说。
"火小些。"娘说,"粥要熬,不要滚。"
她抽出一根柴。锅里的声音低下去,咕嘟,咕嘟,隔半天才响一声。
晌午她们去井台挑水。井台上的队比往常长了一倍,木桶一只挨一只排在青石板上,排到老梨树底下去了。井深了,桶放下去,绳要比上月多放一大截,才听得见底下那一声响。等的时候,前头刘家婶子说,粮行的包谷面又涨了,前儿个还是这个数,今早就不是了,再过几日,怕是要拿银钱说话,铜钱人家都不认了。刘家婶子的眼睛是肿的,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着辘轳。没有人问她眼睛咋了。井台上如今眼睛肿的人多,问不过来。又有人低声说,告示上那个限期,过了端午就到。这话一出,再没人接话。辘轳吱呀吱呀,一桶水提上来,只有大半桶,谁也舍不得说洒了。
轮到她家的桶。娘摇辘轳,阿箐拽绳。娘的手背上有裂口,一道一道,裂口里嵌着洗不净的漆渍,黑的。绳磨过去,娘的手抖了一下,没吭声。
"娘,我来摇。"
"你拽稳。"
辘轳把上有前人手心磨出来的亮光。娘摇一下,绳往下一寸,摇到听不见桶磕井壁的声了,又放了好几寸,才停。水声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两桶水挑回家,娘只让她挑半担。半担也压肩,走到半坡她换了两回肩,娘在前头没回头,脚步却放慢了,等她。
回到家,日头还没偏西。娘把那件蓝布衫翻出来,打了半盆水,丢进灶膛边的草木灰,揉。衫子是她过年才穿的,靛蓝,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有一块洗不掉的旧渍。娘揉两下,拎起来对着天光看一看,再揉两下。
"过了端午赶圩,穿这件。"娘说,"浆一浆,挺括。"
"爹也带我去?"
"你爹说的,带你去认秤,认价。"娘把衫子拧干,抖开,晾在竹竿上,抻平了领子,又抻了抻两个袖口,"圩上人多,跟紧你爹。莫看杂耍,莫贪嘴,眼珠子长在你爹身上。"
阿箐应了一声。她想起爹说"往后有用"那晚的眼睛,又看看娘的背影。娘在拧第二遍水,拧得很用力,那件旧衫子叫娘抻得平平整整,挂在那里,像要出阁。
后半晌,她帮娘翻晒攒下的干菌。菌干摊在簸箕里,一朵一朵翻个面,虫蛀的拣出来,好的归拢到堂屋梁下挂着。她又踩着凳子,把房梁上挂的包谷串数了一遍。十一串,折成顿数,一天两顿,一顿两棒,过出来一个日子。这个日子落在端午前后。端午,正是告示上的限期,也是爹说要带她赶圩的日子。她下了凳子,没把这个数说出口。说不得,不说,它也在那里,一天短一截。
爹是擦黑回来的。
爹进门先去水缸。瓢碰着缸沿,磕出一声响,爹舀了水,仰脖子喝,喝了满满两瓢,瓢底的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喝完把瓢一搁,坐在门槛上卷叶子烟。娘问他去哪了,爹说去坡上看了田。娘又问田咋样。爹把烟卷好,点上火,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才说:"土攥不成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