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泰三年,上元佳节,花灯彻旦,客饮散。
“皇后不顶用了。”
门外偷听的少女心下一紧,珍重捧在掌心的锦鲤灯险些摔落在地,急匆匆推开门。
“霜姐姐如何了?”
荣国公面露不悦,呵斥道:“放肆,窥视长辈议事,是嫌禁闭关的不够久吗?”
“女儿不敢,实在是担心霜姐姐。问父亲、二伯安。”冯婵屈膝行礼。
冯璋正要责罚,冯瑞开口阻拦,“兄长勿恼,婵儿也该知事了,何况此事与她相关。”
“还不多谢你二伯。”冯璋面色稍缓。
荣国公府长房与二房原也不是这般兄友弟恭的,老国公在时,几个儿子斗的你死我活。
大梁朝皇恩浩荡,爵位世袭罔替,千代万代不降爵,谁不想为子孙后代争上一争?
长房主母程氏生产冯婵时胎位不正,月子里便撒手人寰;
二房冯瑞下朝时意外坠马,垮了身子,从此药罐不离手;
三房冯琪乃是庶出,携妻儿礼佛路上突遇劫匪,除了幼女冯霜因落水未愈于府中修养侥幸逃过一劫外,全部葬身刀下。
接连噩耗,老国公一病不起,临终前传爵于嫡长子冯璋,长房二房合府并住,共同抚育伶仃孤女冯霜。
冯霜长冯婵六岁,可以说冯婵是在冯霜背上长大的,待她胜似亲母,是以听到消息时才失了态。
“父亲,姐姐正怀着身孕,可是胎像不稳?”冯婵因母亲的离世,视女子有孕如洪水猛兽。
冯璋自是懂女儿的担忧,他不舍的看向亡妻留下的独女,难以开口。
冯瑞叹气,替兄长答道:“皇后生产大公主后下红不止,疑是血山崩。”
冯婵眼泪应声而落,又是这样。
“若是看破些且养着身子,兴许能好。”冯璋开解女儿道。
冯婵闻声果然止住眼泪,“是,御医医术高超,姐姐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冯璋冯瑞两兄弟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这只是哄孩子的说辞罢了。
话锋一转,“婵儿,宫中召你去侍疾……”
冯婵福身一拜,“女儿领命,明日便进宫。”
说罢,又急匆匆的跑了。冯璋望着女儿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转身问道:“你说,侍疾的旨意是皇后下的,还是陛下?”
冯瑞连咳数声,“陛下登基三年,臣权强于君权,两公四侯十二伯,三省六部二十四司,无一人听令于他。看来如今,是想拉拢咱们。”
“可冯家自先皇以来便保持中立,不支持任何一位皇子,不涉党争。何况,中宫已是冯氏女。”冯璋疑惑道。
“三房绝嗣,冯霜又非嫡女,白占中宫之位,她这病来的蹊跷。”冯瑞咳声愈发剧烈。
冯璋轻拍弟弟的后背,帮他顺气,“陛下还是郡王时求娶冯霜是那般情真意切,没想到如今……”
冯瑞像听到什么笑话般,连咳也不咳了,“莫说皇宫,就是咱们府中,不都是利字当先吗?”
冯璋又想起亡妻程氏,想辩驳些什么,抬头却对上冯瑞意有所指的眼神,没再言语。
***
夜寒凝霜,明月皎皎。
冯婵指挥着几个丫鬟收拾东西,“这料子是蜀地上供,装上。还有这套翠玉头面,姐姐最喜玉,也带上……”
司琴看着自家小姐忙个不停,提醒道:“三小姐,咱府上有的皇宫里只怕会更多,您早些歇息,才有力气照顾皇后娘娘啊。”
冯婵摆摆手,“不当事。琴姐姐,你记着库房里有一颗千年老参吗,那是我娘的陪嫁,也给姐姐带过去吧。”
司琴闻言连忙拉着三个丫鬟跪下磕头。
“琴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司琴咬牙道:“三小姐,奴婢们何德做主子的姐姐?进了宫中,万不可如此,否则的话,奴婢们没命活了。”
“我错了,你们快起来吧。”冯婵一一扶起,“父亲知我不怕关禁闭,说过若我再犯错,便要你们代主受罚,我会更乖顺的。”
司琴年方十八,是几个贴身丫鬟中年纪最大的。司棋与冯婵同岁,十七;司书十四,司画更小,才十一岁。
大夫人留下的李嬷嬷四年前离世后,司琴便能独当一面照顾冯婵了。
入宫侍疾变数颇多,司琴司棋是一定要跟着去的,谁知国公爷让把那俩小的也带上。
司书识字,是管账的一把好手;司画貌美,人又机灵。
司琴心中不免猜量,明日入宫怕是不会回来了,她将藏在床缝中的钱袋子紧紧攥在掌心,都带上吧。
司画听到声响问道:“你也睡不着吗?”
司琴起身帮她把被角掖好,“都多大了,还蹬被子?”
“好姐姐,宫中那么多奴婢,为何要让三小姐侍疾?三小姐身娇玉贵的,哪会照顾人呢?”司画低声道。
“皇后娘娘与三小姐姐妹情深,娘娘见到三小姐,说不定病就好了呢?”
“怎可能?方才我听的真切。血山崩,女子行经淅淅沥沥止不住,长久以往便会气血两亏,是早逝之兆。”
司琴赶忙捂住她的嘴,“妄议皇后,让人听见是要杀头的。”
司画悻悻闭嘴,“再不说了。”
司琴见状不再追究,心中的猜测更坚定了几分。出书房时她走在最后,听见大老爷问二老爷侍疾的旨意是谁下的。
她心中却有不一样的计较。
***
几个时辰前,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