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霜解冻,春上枝桠。
满月宴上皇帝给大公主赐名“媞”,意“美好、聪慧”。
花谢花开,宫中永远百花齐放,过了初选和内选的秀女们住进了储秀宫,每天不是死人就是毁容。
陆贵妃暂代皇后行协理六宫之权,她乐见秀女们斗得跟乌眼鸡一般,巴不得全斗死一个也别进宫来。后宫一时乌泱泱乱糟糟的,争风吃醋惹得皇帝烦心,只歇在勤政殿,一个妃嫔也不召幸。
唯有坤宁宫被冯婵守得像铁桶一般,不知是宠惯后宫的妍御女被赐死吓到了众妃嫔,还是没人愿意多此一举对将死的皇后出手,总之是平平稳稳的过了两个月。
储秀宫的秀女们折了一大半,今日能参加殿选的要么有点手段要么运气不错,还有被皇帝下令秘密看护的。
要是皇帝连臣子的女儿都护不住,还有谁替他办事呢?可若她们被选为妃嫔却不能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将来也会被厌弃的。
虽已立春,但余寒未收,天还是冷飕飕的。
冯霜起了个大早,敷上厚厚的妆容遮盖毫无血色的面庞,坤宁宫静悄悄的,众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强撑着身子,也许就这几天的事了。
“婵儿,陆贵妃携众妃、宗妇、命妇陪坐东廊观礼,陛下开恩特许你也一同去,务必小心。”
冯婵笑道:“放心吧姐姐,不吃不喝不碰不走动,更不会让人害了我。”
冯霜对妹妹放一百个心,冯婵不但护住了坤宁宫,还揪出几个眼线。
“茉莉,一会殿选你留在宫里照看大公主。按我吩咐的床底下藏个人,花瓶后、帷幔后能藏人的地方都安排自己人盯着。然后假装出殿,给百合可乘之机。”
“小姐放心吧,奴婢知晓。”
冯婵留意着百合不对劲有一段日子了,她是从民间采买的宫女,家世清白,原先是侍奉先帝嫔妃的三等宫女,冯霜入主坤宁宫后被分了过来。
依旧是三等宫女,做些洒扫、侍弄花草等无关紧要的活。
只因冯婵发现妍御女死后几日,百合自告奋勇帮身子不适的宫女去了一趟司计司取炭火。冯婵留了个心眼,命茉莉偷偷搜百合的屋子,果然在她的妆匣里搜出一个别致的发钗。
又派小桂子跟踪她几日,发现百合最近总是找借口出坤宁宫,然后绕道去陆贵妃的钟粹宫附近。
未免打草惊蛇,冯婵没让小桂子跟得太紧,所以听不清百合和落梅在密谋些什么。
但冯婵猜到他们会在殿选这日趁乱起事,便故意漏出破绽。
“那,我们走了。”用大公主当诱饵,冯婵有点担忧,可冯霜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千叮咛万嘱咐才起驾。
临出殿门,冯霜突然又折返回去抱了大公主一下,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日头正盛,皇帝御大殿正中九龙宝座,皇后坐右首位,两宫太后并坐左首位,秀女列队一一觐见。
萧鸾百无聊赖,他的心随着风飘向东廊的冯婵。
她今日打扮低调,一袭藕色织金妆花缎夹氅衣,暗绣缠枝牡丹与云纹,许是怕冷,外罩一件银狐坎肩,手上笼着珐琅鎏金暖手炉,安静的坐在那里。
只一眼,萧鸾便觉这些秀女都是庸脂俗粉,兴致缺缺,远不及冯婵可爱。
“陛下,陛下,这是吏部左侍郎(正三品)之女……”福公公小声提醒。
“仪态端庄,秀外慧中,不错”,皇帝回过神来。
“记档留牌。”福公公高声唱和。
天子近臣之女皆入选,走荣国公门路的十之八九也入选了,英国公送来的秀女们除了几个容貌格外出众的剩下的都落选了。
还有些两不靠的侯爵勋贵之女,皇帝想试着拉拢,也借由傅太后之口留牌子。
皇帝第一次选秀,因身份最尊贵的陆贵妃在,英国公没打算送太多人进宫分宠,只从小门户中挑了些才貌皆备的女子帮陆党做事,这也是陆太后的意思。
人手多,看着众人拾柴火焰高,但是破绽也多。
大梁朝启泰三年,一共入选二十人。
陆贵妃正春风得意,仿佛下一次选秀就是她坐在皇后的宝座,在东廊殷切地招呼各命妇。
茉莉站得远远的,悄悄给冯婵递去一个眼神,冯婵心领神会,正要借口离席却瞥见冯霜裙角晕开的一朵血迹。
“姐姐……”
萧鸾一直分出精力注意着这边,看到小女子脸色骤变,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皇后!来人,快!传太医!”
“陛下,别,别为我担心。”
萧鸾将冯霜打横抱起,等不及轿撵大步流星朝最近的勤政殿奔去。豆大的眼泪砸在冯霜颈间,她想伸手为鸾郎拭去,却无力地垂落下来。
“皇后!”萧鸾感到怀中的人气若游丝,“再等等,就快到了,快到了”,他像哄小孩般低声哀求。
冯婵也顾不上坤宁宫抓内奸的事,吩咐司琴回去盯着,加快脚步跟着萧鸾赶到勤政殿。
冯霜的意识时有时无,身下积了一滩暗红,染红了萧鸾的龙袍。
“陛下,您去换身衣裳吧,这有臣妾守着呢。”陆贵妃道。
“滚。”
陆贵妃家世显赫又得宠,何时被皇帝在人前这样对待过,登时就要落下眼泪。
萧鸾的声音冷冽,“皇后还没死,何人敢哭嚎?”
陆贵妃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埋怨的盯着内殿。
不一会章太医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陛下,老臣无能,施针为皇后娘娘固神,您有什么话抓紧说吧。”
萧鸾站起身,扫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冯婵身上,“随我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