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好像没发生什么恶性事件,比起大张旗鼓的巡查,更像旅游。这种既视感多亏了那几个没心没肺的黑衣服,穿的人模狗样,脑子里光记着点儿吃了,美其名曰检查食品安全,结果借职务之便给这几个大馋小子吃饱了。Kendra走在前头面无表情,心里想为什么现在年轻人这么能吃,还是自己随手点的这几个以偏概全了?想到一半儿,一个挎着花篮的女孩儿走到她身边递出一枝饱满的花。Kendra故意露出手腕摆手拒绝,女孩儿笑意盈盈的脸在看到手腕上若隐若现的刺青后瞬间凝滞,下意识后怕地撤了半步,手上的花也开始发抖。
Kendra没说话,只是伸手接住摇摇欲坠的花萼,从口袋里拿了张纸巾放在花篮边,防止过多的露水洇湿她的袖口。“你还好吗?”
“我,很...很好,女士。”
“抱歉我的纹身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Kendra眨了眨眼,保持适当距离,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女孩儿深吸一口气,“不,不是您的问题。我只是第一次看到,家族的人亲自来港口...”后半句的声音越来越小,人几乎要躲在花篮后。Kendra大概能猜到那些人的行事作风,自己又正好是来收拾烂摊子的,总之临时的安抚不可避免。首当其冲得是经济损失吧。
“看你的反应,恐怕不是头一次了,那甚至算不上什么好的经历。”Kendra斟酌着词句说道,“我有义务替他们赔偿你的损失,如果你肯接受这种补偿。”她掏出一叠钞票轻轻放进篮子,只拿走了几支花插在胸口,“我相信狂欢节期间不该出这种乱子,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们...打了港口运货的工人,抢了好几箱货。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只是和父亲把装鱼的箱子搬回船上,碰见他们活动,然后......”
Kendra替她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结果:“你躲了起来,而你的父亲被扔进了海里。”
女孩的眼泪夺眶而出,砸进了Kendra接在下面的手心。她垂眸盯着那一滩滚烫的水,接二连三地打湿了手掌。女孩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急忙把纸巾塞进她的手里。Kendra阻止了她的动作,折起纸去擦拭对方脸上的泪光。比起刚刚听到的故事,她更在意女孩儿的状况。毫不客气地说,女孩儿父亲的经历不算罕见,起码在这几年是。
Kendra默默数着女孩儿的呼吸,一边托起她的手,给力竭的她一个支点。“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情绪发泄后的女孩儿垂着头沉默,落日的余晖蒙在她发尾,耳边热闹的集市依然在运作,勉强为她留下半个喘息的空挡,那怕寥寥几语间已经交代了至亲的生死。“我只剩下几箱鱼和这一篮花了,女士。”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Jill,我知道这已经不是抚恤金可以抚平的痛苦。Kendra没有说出女孩儿的名字和后半句话,因为说了也没用。她吻了吻女孩儿的发顶,用手上的动作安慰着对方,可惜脸依然无动于衷。
“但生活还是在进行,我们没办法阻止。”女孩儿主动抬起头直视那双蓝眼睛,重新攥紧了花篮,并把那叠钞票递还。但Kendra没有接,而是从脖子上大得过分的花环上拆下一朵花,“你说的没错,但你要允许命运的歧路不总是死局,它取决于你怎么看待自己的人生。”
女孩听到她不明所以的一番话,破涕为笑。“我真的要听不懂您说的话了。”
“没关系,我总会说些我自己都听不懂的怪话博人一乐,只要你能笑,它就成了真理。”Kendra吹了吹那朵花,轻轻别在女孩儿的鬓角。“瞧,海风已经吹走了一切不幸,它只剩回忆。”
女孩儿望着Kendra的眼睛,良久,她低声道谢。
“你不用过意不去,那些钱是我想买下那些鱼和花,所以麻烦你在晚上九点来这里等我,我好把鱼取走。好吗?”Kendra看了看表,“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先走了。晚上见。”
Kendra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就走。完整的夕阳重新照在女孩儿的脸上,和此前千千万万个黄昏没什么两样,女人原本站的位置又走过了很多个人。
“你说为什么头儿在那边站了那么久啊,不热吗?”
“你真瞎了吧,没看见后面有个卖花的姑娘?”
“哇...!”黑衣服瞪大了眼睛,“难道说那个拥抱还是...?”
大聊特聊的新瓜蛋子们差点撞上前面站定的Kendra,吓得立刻原地稍息立正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打听八卦。Kendra懒得废话,一手拎两个相互狠狠一撞,顺便一人照屁股再猛踹一脚。“吃一下午也堵不上嘴。谁引荐你们来的,卧底吗?”手下纷纷摇头如拨浪鼓。这不废话吗,一个是嘴碎一个是通敌,这俩性质能一样?一顿揍和一梭子的区别他们还是能分清的。
Kendra很快从港口的工会得到了最新的货运路线,包括Riviera家的。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交给那几个大智若愚的手下也没什么问题。她的要求不多:扒了家徽,干部以下不留活口。几个手下领了消音器后就欢天喜地地直奔对面的据点,然后十分钟解决了所有人。他们至今没有发现四肢发达的坏处,头脑简单则全是坏处。行,下午胡吃海塞那么多总算没白吃。Kendra咬着烟站在海边,把一个人踹下海,然后给‘清道夫’们发信号示意过来善后。
“完事儿了,老大!”黑衣服们率先跑过来邀功。
Kendra冷冰冰地把他们踹了回去,“完你个**,滚回去帮忙善后。十点集合。”
Kendra走到集市的时候顺便把烟掐了,拍了拍身上的烟味儿。狂欢节期间各地的商贩一般都24小时营业,到了晚上则更多是本地人的自娱自乐,点起篝火,让没睡的年轻人们转着圈跳舞消遣夜色。今晚拉琴的可能有点打瞌睡,6/8拍的塔兰泰拉慢了很多,转着圈的人们动作也慢了不少,拍手和跺脚的声音细碎。本来站着等人的Kendra被港口的人们发现,大家都把她推到篝火旁,让这个板着脸的人一起跳舞。Kendra没法立刻推脱这种热情,只能半推半就地转起来,原本整齐的脚步声里陡然出现了她杂乱的步子,像一只老鼠在四处乱窜。
呵,反正也是赶鸭子上架,老鼠就老鼠。抱着这种心理,Kendra看到了Jill的身影。
她在大笑。
终于是等到她笑够了,才挤进人圈里跟她一块儿出丑,但总比她看起来娴熟得多。
“你怎么会被拉进来跳这个?”
“因为某人没有准时来等我。”
两只老鼠在篝火边转圈,这对她们而言莫名其妙。Kendra只是来买鱼的,没有人解释为什么跳舞明明没有配饰,腰间却叮叮当当地响着。火光映在眼底,把她黄昏时分的泪痕烧了个精光。那朵被海风吹拂过的花依然在她头顶,微微萎蔫的花瓣被篝火烘烤,像是短暂焕发了生机。这种违背生物学的认知显然是错的,Kendra想,但再离谱也离谱不过现实,而且Jill踩到她的脚了。
“我踩到你了。”Jill盯着她说,“你不叫一声吗?”
没那么痛。但为了配合对方,Kendra不打算说那句。“......Oops。”
Jill又一次发笑。她咯咯地笑着,忽然贴近了Kendra耳边,同时让Kendra感到腰际一阵刀割般的剧痛。
“Jill Riviera。”Kendra侧头望向对方的脑袋,任由自己踉跄着步子被带到了Jill漆黑的住处。
好吧,Kendra摸了摸腰侧,一片湿滑,血腥气直往上涌。她就是被结结实实捅了一刀,明显不在要害的那种。
Jill猛地锁上房门,双手拖着重伤的女人靠在门板上。受伤的是她,可本人却没有任何吃痛的表情,那双蓝眼睛不偏不倚地盯着Jill看,恍若某种机器人。这种出奇的冷静起了反效果,Jill变得慌乱,反而替她捂起了创口,尽管无济于事。
“...Oops。”
你真的是机器人吗,Vetturino?她听到对方这么问。
明显不是。Kendra干脆地摇头。“但如果你希望我......噢,也可以。”
Kendra偏开脑袋,清了清喉咙,开始输出:
“Jill Riviera现在想割掉Vetturino的头,但Jill Riviera没力气了。”
“Vetturino在黄昏问Jill Riviera想做什么,Jill Riviera在撒谎。Jill Riviera想杀了Vetturino。”
“那个被Riviera家的人丢进海里的人不是Jill Riviera被处死的父亲,而是叛逃的母亲。”
“Jill Riviera偷了Vetturino家的货物,栽赃给Riviera家的线人,吸引Vetturino处理。”
“而Jill Riviera没有卖鱼的箱子,箱子里是Jill Riviera的父亲。”
Kendra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继续说了下去:
“数十年前的老Vetturino有意谋害了Jill Riviera的父亲,而Jill Riviera看到了那把马格南。”
“如今,掌管这条生意的Vetturino主动来到了港口,追讨箱子里数十把马格南。”
Kendra感觉到了衣领被揪紧,她不再说了,只是抬手接住了Jill的泪水,砸在手心,洇湿了纱布。
“......像你这样急着砍我的人有很多,捅仇人的时候手这么笨的也是头一个。”
“闭嘴...!”Jill抬头,猛地把匕首拔出来,一把钉住了接泪的那只手心。可下一秒她又紧紧攥住Kendra的手,直到血和刀尖把二者混为一谈也不分开。Kendra蓝色的眼睛望着Jill崩溃的动作,忽然抽离了一会儿。很显然,Jill Riviera把某种形象投射到了她身上,偏偏还是个又爱又恨的角色,捅一刀又抱一下。她爸的人情债她无意推辞,她无所谓,她累了。
“Jill。”Kendra用诱哄意味极强的语气呼唤她薄弱的精神,使她像被有所感召般微微抬头,好方便Kendra抽出她腰间最后一把匕首,利落地插进她背后,轻轻松松,一击即中。
Jill将头埋在Kendra的肩上,痛苦地喘息,双手由她的双臂缓缓攀上颈侧,只能喘着粗气,拼命挂在她身上,像一条痛苦的毛巾。Kendra听到Jill的头脑里海啸般的波动,翻搅着一切感官,只有彼此相依的错觉支撑。Kendra忽然福至心灵地抱住了她,在她头顶落下一个黄昏般的吻。
于是一切波动都静止了,以及心跳。Jill像闹累的孩子一样闭上眼,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她颈后,送给她一条冰凉的项链。
手机提前设定的21:59的闹铃响了起来。Kendra费劲地掏出湿淋淋的手机,叫“清道夫”来现场加个班儿。人来的很快,看到她浑身是血也吓了一跳,紧急做了急救,并以最快速度善后,扛着Kendra一溜烟跑回了集合地点,一脚油门儿就飞也似地开回了医院。路上Kendra不情不愿地给医生打了个电话,叫对方给自己留间手术室,理由是自己被那枚芯片炸弹炸了。医生一通冷嘲热讽送过去,筹备手术室的动作却相当着急。真到医院后看到Kendra一身的血后,医生的脸比锅底还黑。Kendra选择装死。直到抬上手术台的前一秒,医生都还在骂她,德、意、英三语混用。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
助手努力在脏话里分辨医生需要的工具,看着那有条不紊的操作,心里为患者擦了把汗。医生这次急救的治疗方案选了最简单粗暴,见效也最快的种类,代价就是剧痛无比,打麻药的剂量都翻了一倍,简直能药倒一头牛。
最后经过一夜的抢救,仪器上的数字终于勉强趋近平安。医生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把私人特制维生仪器功率调到最大,尽力缓解初步康复时的副作用。
“你最好对得起我这一晚在你身上投注的心血,Kendra Vettur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