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她收到了焦颖娇发来的一张截图，是动车票的订单信息。
周五晚上七点四十的动车，十点五十到鸟市。
周日晚上八点的车回来。
焦颖娇附了一句：“酒店我订好了，还是上次那家。你还有什么要带的？我晚上去超市买。”
王馨彤回：“没啥要带的。你带好你自己的东西就行。”
焦颖娇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带好你的充电器，上次就没带，用我的用了一路。”
王馨彤看着那个翻白眼的表情，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下了班她没去焦颖娇家，焦颖娇说今晚要加班把周末的活儿赶出来。
王馨彤一个人回了自己出租屋，煮了碗面坐在茶几前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她妈。
“彤彤，吃饭了没？”
“在吃。”
“吃的什么？”
“面。”
“就吃面啊？也不炒个菜。”
“一个人懒得炒。”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馨彤嚼着面等着，筷子在碗里拨拉着找鸡蛋。
她煎了个荷包蛋卧在面底下，煎的时候油溅到手上烫了个红点，现在还有点疼。
“彤彤，妈问你个事。”
“你说。”
“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馨彤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上次说的事？上次她妈打电话来是国庆节前，说同事介绍了个油田公司的男孩子，让她见一面，她给推了。她妈当时说“那你自己看着办”，然后挂了电话。
她以为这事过去了。
“什么事？”她问，虽然她已经猜到了。
“就是王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子。人家前两天又问了一嘴，说怎么没动静了。妈帮你说了个话，说你这阵子工作忙。你看你要不要抽空加个微信聊聊？不见面也行，先聊聊总可以吧？”
王馨彤把嘴里的面咽下去，面坨了，咽的时候噎了一下。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说：“妈，我最近真的挺忙的。周末还要去鸟市出差。”
“又是出差。你一个月出几趟差啊？”
“就这一趟。周总安排的。”
她妈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忙完了再说。妈也不是要逼你，就是觉得你老这么一个人待着不行。你看你哥，孩子都快有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王馨彤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想说“我有对象”，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我知道了。我吃完面还得洗衣服，先挂了啊。”
她妈又絮叨了两句，挂了。
王馨彤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面看了一会儿。
面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把汤染成了浑浊的黄色。
她忽然想起焦颖娇今天中午问她“下周末你有空吗”时候的那个表情。
如果她跟她妈说实话，说她有对象了，对象是焦颖娇，她妈会是什么反应？
她妈大概会先愣住，然后问“那个小焦？你那个朋友？”
然后开始追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家里知道吗”“她做什么工作的”“她爸妈干什么的”。
问完了之后她妈可能会说“你让我想想”，然后打电话给她爸，她爸大概会沉默很久，最后说一句“你妈跟我说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哥知道了大概会说“挺好的，你开心就行”，她嫂子可能会问“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帧都很清晰，清晰到像是已经发生过了一样。
但她知道真到了那一天，她妈不会只是“想想”。
她妈会哭，会问她“你是不是因为你哥的事才这样的”，会去焦颖娇单位找人，会打电话给焦颖娇她妈。
焦颖娇她妈跟她妈不一样，焦颖娇她妈根本不管焦颖娇，但王馨彤她妈会觉得自己有责任管。
她会觉得焦颖娇把她闺女带坏了。
王馨彤想到这里，把碗往茶几上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在沙发里。
她忽然想起林溪昨晚跟焦颖娇说的那句话——“王馨彤那个人把你看得比她自己重要”。
她当时不在场，这句话是今天中午焦颖娇转述的。
焦颖娇转述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王馨彤听完之后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
她把焦颖娇看得比自己重要吗？
也许吧。
但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她连跟她妈摊牌都不敢，有什么脸说把人看得比自己重要。
手机又震了一下。
焦颖娇发来的：“你晚上吃的什么？”
王馨彤拍了一张碗里剩面的照片发过去。
焦颖娇秒回：“就吃这个？连个菜都没有。”
“一个人懒得做。”
“明天你来我家吃。我炖排骨。”
“好。”
隔了半分钟焦颖娇又发了一条：“你妈又打电话了？”
王馨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她没跟焦颖娇说她妈打电话的事，但焦颖娇猜到了。
为什么猜得到？
因为她每次接完她妈的电话状态都不太对，焦颖娇跟她待久了，大概摸出规律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焦颖娇没再追问。
只发了一句：“明天排骨多放点花椒，你爱吃的那种。”
王馨彤看着那句话，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五晚上，她们坐上了去鸟市的动车。
焦颖娇买的是二等座，两个人挨着坐，焦颖娇靠窗，王馨彤坐过道。
车厢里人不多，前面几排坐了一家三口，小孩在看iPad上的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
焦颖娇把座椅靠背放下去一点，从包里掏出那本从旧书店买的《顾城诗选》，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王馨彤侧头看了一眼，是那首《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你最近还在看这本？”王馨彤问。
“偶尔翻翻。看不了几页就困。”焦颖娇把书合上放在腿上，侧过头看着王馨彤，“你带iPad了吗？我想看个电影。”
“带了。你想看什么？”
“随便。找个不用动脑子的。”
王馨彤从包里掏出iPad，翻了翻下载好的片子，点开一部九十年代的港片。
焦颖娇看了一眼片头，说“这个我看过”，王馨彤说“那换一个”，焦颖娇说“不用换，看过也能再看”。
电影开始之后焦颖娇把脑袋歪过来靠在王馨彤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耳朵，有点痒。
王馨彤把胳膊从扶手上挪开放到焦颖娇的肩膀后面，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电影放到一半焦颖娇忽然说：“王馨彤。”
“嗯？”
“林溪说她下周一的飞机。”
“嗯，你说了。”
“她说她走之前跟魔方也见了一面。”
王馨彤的手指在iPad边缘停了一下：“魔方也去深圳？”
“对。林溪说魔方也调深圳了。一个公司，不同部门。”焦颖娇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林溪说魔方跟她聊了一会儿，魔方说她不打算再找我了。林溪让我‘自己掂量’。”
王馨彤低头看着她。
焦颖娇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但王馨彤能看到她的睫毛在抖，幅度不大，但确实在抖。
“那你掂量出什么了？”王馨彤问。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
电影里的人在说粤语，叽里咕噜的，王馨彤一个字都听不懂。
焦颖娇把脸往她肩膀上蹭了蹭，说：“我掂量出来——林溪跟魔方不一样。林溪是来跟我说实话的，魔方是来给自己找台阶的。”
王馨彤没接话。
她不太确定焦颖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溪是来跟你说实话的？什么实话？
是说魔方的事，还是说王馨彤找她聊出柜的事？
焦颖娇没说清楚。
王馨彤想问清楚，但焦颖娇说完那句之后就把眼睛闭上了，呼吸慢慢变匀，像是要睡了。
王馨彤低头看了她一眼，焦颖娇的睫毛已经不动了，嘴唇微微张着，靠在她肩膀上。
她没再追问，把iPad的声音调小了两格。
到了鸟市出了站已经快十一点了。
焦颖娇订的酒店还是上次那家，离“月光”那条巷子不远。
两人办理了入住手续，坐电梯到了7楼，进了房间，焦颖娇先去洗澡，王馨彤坐在床边给手机充电。
她翻了翻微信，她妈没有新消息，群里的黄美玉发了一条“周末有人约饭吗”，她回了一个“在鸟市”，黄美玉秒回一个嫉妒的表情。焦颖娇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王馨彤看了她一眼：“你明天上午去拿材料，我干嘛？”
“你跟我一起去呗。拿完材料我们去吃那家烤包子，然后下午没事干，你想去哪儿？”
“你不是说鸟市有家烤包子不错？”
“那家十一去的时候没吃上。这次补上。”
王馨彤点了点头。
她注意到焦颖娇说“没吃上”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王馨彤记得上次那家烤包子没吃上的原因是焦颖娇当时跟魔方在微信上聊了几句，然后就说“算了不去了，人太多”。
她没提这个茬，只是说“行，明天去吃”。
周六上午她们去甲方办公室拿了材料，办完事出来才十一点。
焦颖娇给周总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一声，周总在电话那头说“行，辛苦了，周日回来就行”。焦颖娇挂了电话冲王馨彤晃了晃手机：“走，吃烤包子去。”
那家烤包子店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垒着一个馕坑，老板正用铁钩子往外掏烤包子，热气腾腾的，面皮上的芝麻烤得金黄焦脆。
两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要了十个酥皮烤包子、两碗奶茶。
烤包子端上来的时候烫得没法下手，焦颖娇拿纸巾垫着掰开一个，热气呼地冒出来，羊肉和皮牙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掰开的那半个递给王馨彤，自己又掰了一个。
“好吃。”王馨彤咬了一口说。
“比美丽市那家强多了。”焦颖娇嘴里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说的是那家自助烤肉。”
焦颖娇噎了一下，喝了口奶茶顺下去：“那家也好吃。不一样的赛道。”
王馨彤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走，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
焦颖娇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戳了一下：“你笑什么？”
“笑你什么都能吃出赛道来。”
焦颖娇也笑了，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吃完烤包子我想去趟‘月光’那条巷子。”
王馨彤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想去？”
“不想进去。就在巷口站一会儿。”
“行。”
吃完烤包子两人顺着导航走到那条巷子口。
十月中旬的中午，巷子里没什么人，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晒着一片干辣椒，红艳艳的。
焦颖娇站在巷口往里看，那盏暖黄色的射灯白天没开，木头招牌上的“月光”两个字在日光下看着灰扑扑的，门口那串干花褪色褪得更厉害了，灰紫色，风一吹就晃。
焦颖娇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对着巷口拍了一张照片。
“你拍这个干嘛？”王馨彤问。
“不知道。留个念想。”焦颖娇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了王馨彤一眼，“走吧。不进去了。”
王馨彤看着她。“真不进去？”
“不进去。里面没我牵肠挂肚的人了，她们都不是你。”焦颖娇说完就往回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快，王馨彤落后了半步跟在后面。
下午她们去大巴扎逛了一圈，焦颖娇买了条地毯说是放客厅茶几底下，王馨彤挑了两把英吉沙小刀，一把自己留着削水果，一把寄给她哥。
焦颖娇问她“你哥还缺水果刀？”
王馨彤说“他缺的东西多了，不缺这一把。”
焦颖娇就没再问了。
晚上回到酒店，焦颖娇把地毯铺开在床边看了半天，说“好像买大了。”
王馨彤蹲下来帮她量了量尺寸，说“茶几底下塞不下，铺沙发前面刚好。”
两个人把茶几挪开，把地毯铺好，焦颖娇站在地毯上踩了两脚，说“还挺软。”
王馨彤看着她光着脚在地毯上踩来踩去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家常，家常到像是她们已经在一起住了很多年。
“焦颖娇。”王馨彤叫她。
“嗯？”焦颖娇转过头，头发甩了一下，有几根粘在嘴角。
“你那天说‘有点事没想清楚’，想清楚了吗？”
焦颖娇的脚在地毯上停住了。
她看着王馨彤，嘴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过来坐。”
王馨彤走过去坐下来。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焦颖娇的膝盖碰着王馨彤的膝盖。
“林溪跟我说了两件事。”
焦颖娇开口了。
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慢慢抠出来的，“第一件，她说你在库尔勒找过她，聊出柜的事。”
王馨彤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件，她说我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心不在焉，看手机比看她多。”
王馨彤转头看着她。
焦颖娇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第一件事我听完之后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找林溪聊出柜，聊了四十分钟，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你在库尔勒那几天跟我打电话发消息，说的全是‘吃了没’‘早点睡’‘今天玩得怎么样’，你心里装着那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王馨彤的嘴唇动了一下，焦颖娇抬手打断她：“你先听我说完。我想了好几天，想到后来忽然想明白了——你不跟我说，是因为你觉得跟我说了也没用。你觉得我扛不住，觉得我自己家的事都搞不定，再把你家的事压上来我会垮。你怕我垮了之后跟你说‘算了吧’。对不对？”
王馨彤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但焦颖娇捕捉到了。
“王馨彤，你这个人吧，”焦颖娇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你什么都好，就是老觉得别人扛不住。你妈那边的事你自己扛，你爸那边的事你自己扛，你哥的事你自己扛。你扛了三十一年了，你觉得多扛一件少扛一件没什么区别。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扛不动的时候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扛不扛得住那是我的事，你让不让我扛是你的事。”
王馨彤的鼻腔后面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我怕你扛不住。”她说。声音很小，尾音不断往下坠。
“我知道你怕。但你怕也得让我试试。你试都不让我试，我怎么知道我扛不扛得住？”焦颖娇伸手把王馨彤交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跟她十指扣在一起，“还有第二件事。林溪说我心不在焉。她说得对。我最近确实心不在焉。但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她停了一下，王馨彤感觉到她攥着自己手指的力度紧了一下，“是因为我最近老在想，我到底能给你什么。”
王馨彤抬起头看她。
“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真的。”焦颖娇的眼睛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没看王馨彤的眼睛，“林溪那天说‘你手里那个东西别人看着眼红’。我回去想了想，我手里有什么？我有套房子，有份工作，有辆代步车。房子是姥姥给的，工作是周总骂了八九年骂出来的，车是二手买的。我这个人吧，不会说话，不讨喜，脾气上来的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跟我说十句话我能回你三句就不错了。你跟我在一起图什么？”
王馨彤张了张嘴，焦颖娇又打断她：“你别跟我说‘图你这个人’。这话太虚了。我想听具体的。”
王馨彤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想了一会儿，说：“图你挑西瓜的时候蹲在那儿拍半天，耳朵凑上去听，跟个傻子似的。图你煮面的时候记得我喜欢吃软的，每次都多煮一分钟。图你把我那双拖鞋从鞋柜最底下翻出来摆正。图你嘴上说‘随便’但其实早就在手机上把附近的面馆评分全看了一遍。图你半夜做噩梦醒了往我这边缩，缩完了还嘴硬说‘我没缩’。”
焦颖娇的鼻子抽了一下。
“还有，”王馨彤说，“图你在我妈打电话来催婚的时候发消息问我‘你妈又说什么了’，虽然我没回你，但我知道你问了。”
焦颖娇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王馨彤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王馨彤感觉到自己肩膀那块布料湿了一小片。
“你这个人烦死了。”焦颖娇闷在她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
“我知道。”王馨彤说。
“你下次有事不跟我说，我就把你的酸奶全喝了，一口都不给你留。”
“那我买两排。”
“买三排也没用。我全喝了。”
王馨彤笑了一声，低头把下巴搁在焦颖娇的头顶上。焦颖娇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但她没动。
“那第二件事你想清楚了吗？”王馨彤问。
“想清楚了一半。”焦颖娇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另一半还没想好。”
“哪一半没想好？”
“你妈那边。我想了想，你妈要是来找我，我大概扛不住。”焦颖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逞强，也没有退缩，就是老老实实地在说一个她还没想明白的事，“你妈跟我妈不一样。我妈不管我，你妈管你管得厉害。你妈要是来我单位找我，我总不能把她轰出去。她要是当着我们同事的面说什么难听话，我大概会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我没经历过这种事。我姥姥以前教过我很多事，但没教过我怎么跟别人的妈吵架。”
王馨彤看着她，忽然觉得焦颖娇今天特别好看。
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散着，脸上什么妆都没有，鼻尖和眼眶都红着，嘴角还有刚才哭的时候没擦干净的一点水痕。
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个东西叫“我不确定但我愿意试试”。
“你不用跟她吵架。”王馨彤说。
“那她骂我怎么办？”
“她骂你你就听着。听完之后跟我说。我去跟她吵。”
“你不是不跟她吵吗？”
“我是不跟她吵。但你要是被她骂了，我就去跟她吵。这是两码事。”
焦颖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很短，但眼睛弯了。她伸手在王馨彤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人，讲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
王馨彤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跟林溪呢？”
焦颖娇愣了一下：“林溪怎么了？”
“林溪跟你说的这些，你为什么没在当天晚上告诉我？”王馨彤尽量把语气放平，但她的手指在焦颖娇手心里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你那天回来只说了林溪要调走，别的什么都没说。我问你林溪说了什么，你说‘让我好好想想’。你当时想的其实就是这些，但你没跟我说。”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
她把王馨彤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手心，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个圈。
“因为我当时没想明白。”焦颖娇说，“林溪跟我说你找她聊出柜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生气。气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但我气了一会儿又觉得我没资格气。我跟魔方那些事也没跟你说清楚。我要是拿这个事来质问你，你反问我一句‘那你呢’，我怎么办？所以我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说。我想等我想明白了再跟你说。”
王馨彤看着她：“那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一半了。我想明白了我不该拿‘你也没跟我说’来堵你。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但我也没想明白我到底该怎么跟你开口问‘你为什么不找我’。我那天晚上在沙发上坐了快一个小时，打了好多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早点睡’。”
王馨彤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焦颖娇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搅在一块儿，热乎乎的。
“你下次打了好多字又删了的时候，能不能把删掉的那些发给我看看？”王馨彤说，“我保证不笑你。”
“不行。太丢人了。”
“那你不发删掉的，发个‘我打了好多字又删了’总行吧？”
焦颖娇想了想：“这个可以。”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焦颖娇说完这两个字，把脸凑上去在王馨彤嘴唇上碰了一下。碰完了就缩回去了，动作快得像是偷东西。
王馨彤没让她缩远，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拉回来重新亲了一下。这一次慢多了，焦颖娇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浴袍的布料，微微用了点力。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房间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地毯上还摊着下午在大巴扎买的干果和那两把小刀，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焦颖娇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王馨彤在接吻的间隙里模模糊糊地想，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到底是谁的？魔方还是林溪？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但她决定先不想这个了。
因为焦颖娇的手正贴在她后腰上，暖烘烘的，而明天早上她们还可以去吃那家烤包子。
周日下午她们坐动车回美丽市。
焦颖娇在车上靠在王馨彤肩膀上看完了那部没看完的港片，看到最后女主角死了，她骂了一句“什么破结局”，王馨彤说“九十年代就流行这个”，焦颖娇说“那也不行，下次挑个不死女主的”。
王馨彤掏出手机翻了翻：“那我下载个喜剧。”焦颖娇说“要那种笑到肚子疼的”，王馨彤说“那我得找找”。
车到美丽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打车回了焦颖娇家，王馨彤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那盒库尔勒香梨还在，袋子没拆。
她把香梨拎起来：“这个再不吃就坏了。”
焦颖娇看了一眼：“你拿回去吃呗。”
王馨彤说“一人一半”
焦颖娇说“行”。
晚上王馨彤没走，两个人煮了锅稀饭就着香梨吃了。
焦颖娇洗完碗出来看到王馨彤在沙发上坐着，手机放在膝盖上，表情有点愣。
“怎么了？”焦颖娇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没事。我妈发消息说下周末让我回去吃饭。”王馨彤把手机递给她看。
屏幕上她妈发了一条：“下周六中午回来吃饭，你爸说好久没见你了。你哥他们也回来。对了，把你那个朋友小焦也叫上吧，你爸说想见见她。”
焦颖娇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王馨彤，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爸想见我？”焦颖娇问。
“我妈说的。到底是我爸想见你还是我妈想见你，不清楚。”王馨彤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你去不去？”
焦颖娇想了一会儿：“去。你爸都开口了，我不去不合适。”
“万一是鸿门宴呢？”
“那我也得去。你爸又不能吃了我。”焦颖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硬，但王馨彤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沙发垫子上抠了两下。
“你要是紧张的话，我们可以提前演练一下。我演我爸，你演你。”
“你演你爸？你会演吗？”
“我试试呗。我爸那个人话少，你就当他不存在就行。”
焦颖娇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爸不存在？你爸坐那儿吃饭呢。”
“那就当他是背景板。”
焦颖娇笑了一声，靠过来把脑袋搁在王馨彤肩膀上：“行。那你先演一段。”
王馨彤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板着脸，用她爸那种慢吞吞的语调说：“嗯。来了。”
焦颖娇憋着笑：“叔叔好。”
“嗯。咳。坐。”
“谢谢叔叔。”
“吃菜。”
焦颖娇终于憋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抖：“你爸就这三句话？”
“差不多。他跟我妈出门吃饭全程就说这三句。”
焦颖娇笑完了，把脸往王馨彤脖子那儿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你爸要是真的全程就这三句话，那我就不紧张了。”
“那你到时候别掉链子。”
“我尽量。”
王馨彤低头看了她一眼，焦颖娇闭着眼睛靠在她肩膀上，嘴角还挂着笑。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不真实——一个周末之前她还在为魔方的事闹心，为林溪的话堵得慌，现在她们居然在排练怎么见她爸。
事情好像忽然往前推了一大截，快得她有点晕。
她把焦颖娇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焦颖娇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王馨彤在心里跟自己说：下周六，带焦颖娇回家吃饭。
她爸大概真的就三句话。
她妈大概会说很多话。
她哥大概会打圆场。
她嫂子大概会问焦颖娇“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些问题每一个她都还没有答案，但她决定先不想了。
周六的事周六再说。
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
她够过来看了一眼，是黄美玉在群里发的：“你俩周末鸟市玩得咋样？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后面跟了三个馋嘴的表情包。
王馨彤回了一句：“带了干果，明天给你。”
黄美玉秒回一个亲亲的表情。
焦颖娇在她肩膀上动了动：“黄美玉？”
“嗯。问我们要吃的。”
“你跟她说下周见我爸的事了吗？”
“没说。等见完了再说。”
“行。那我也先不跟我妈说。”
王馨彤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焦颖娇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等我先把你爸那关过了再说。一步一步来。”
“行。一步一步来。”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茶几上那盒香梨拆了一半，梨核扔在垃圾桶里，梨皮堆在碟子边上。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和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
王馨彤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低头看着焦颖娇：“你那个深蓝色的微信头像，到底是谁的？”
焦颖娇睁开眼睛看着她，表情有点懵：“什么深蓝色头像？”
“就是你手机上老弹出来的那个。深蓝色的圆圈，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焦颖娇想了想，然后把手机摸过来解锁，翻到微信聊天列表，递给她看：“你说哪个？这个？”
她指了指林溪的头像。
林溪的头像是一个深蓝色的圆形图标，里面是一只白猫的剪影，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是什么。
王馨彤看着那个头像，愣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那是魔方的。
她在库尔勒看到焦颖娇手机上弹出来的那个深蓝色头像，一直以为是魔方。
原来竟然真是林溪。
“你以为是魔方的？”焦颖娇看着她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嗯。”
“你没问过我。”
“我没好意思问。”
焦颖娇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王馨彤你这个人，你憋了多久？”
“从库尔勒憋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不问？”
王馨彤想了想：“我怕问了显得我小心眼，我又不是爱查岗那种人。”
焦颖娇笑完了，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两只手捧着王馨彤的脸：“你以后想问什么就问。小心眼就小心眼，我又不会因为你小心眼就不跟你好了。”
王馨彤被她捧着脸，嘴巴被挤得有点变形，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下次弹消息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是谁。”
“行。以后每次弹消息我都报名字。”
“那倒也不用每次。”
“那我挑重要的报。”
“行。”
焦颖娇松开手，重新靠回她肩膀上。
王馨彤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手机，屏幕还亮着，林溪的头像在聊天列表里排得挺靠前。
她忽然想起来林溪下周一就走。走了之后这个深蓝色头像大概就不会再弹了。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摁下去了。
“下周六你穿什么？”她问焦颖娇。
“还没想好。你爸喜欢什么风格的？”
“我爸大概连你穿什么颜色都不记得。他就记得你这个人来了就行。”
“那我随便穿。”
“别穿太黑。我妈那个人看颜色。你穿浅色的她大概会觉得你乖巧一点。”
焦颖娇想了想：“那我把那件杏色的针织衫带上。”
“行。”
“你妈要是问我家里情况，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我妈那个人，你越绕她越觉得你有问题。你直说就行。”
“那我要是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哭了怎么办？”
“那我就给你递纸巾。”
“你递纸巾的时候能不能别笑？”
“我尽量不笑。”
焦颖娇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
王馨彤低头看了她一眼：“困了？去洗澡睡觉。”
“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王馨彤没催她。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坐着，焦颖娇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匀，脑袋和身子一点点往下沉。
王馨彤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盯着茶几上那个拆了一半的香梨袋子，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退潮一样慢慢往后退，退到远处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
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下周六之后还会再涨回来，焦颖娇她妈那边迟早得面对，她妈那边也迟早得摊牌，但此刻她只想让焦颖娇在她肩膀上多靠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看起来一动不动，却给人一种相濡以沫、如胶似漆的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