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们的部落大势已去后，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立刻收兵停手。这片土地上的部落争斗，一直有着不成文的规矩。一方放下兵器认输，另一方大多不会赶尽杀绝。但意外也时常发生，倘若对方首领动了杀心，落败部落的所有人都会惨遭屠戮。

当时，大首领让父亲召集族人原地待命，部落里所有嗄兽全都交给对面的大部落看管，众人静静等候两位首领商议出结果。

敌方大部落的首领守在我们部落居住的树遮外面，气场十足，自始至终都坐在嗄兽背上没有下来，模样格外威风。他身边围着好几名小首领，众人也都骑着嗄兽，每个人胸前都挂着标志性的大直碎。没过多久，大部落的战士一批接一批聚集到首领身后，把这片树遮生活区围得水泄不通。紧接着，身子还十分虚弱的我们部落大首领，被人从树遮里押了出来。

走到树遮门口，大首领慢慢坐到一截粗壮的木墩上，抬眼看向骑在嗄兽背上的对方首领，轻声开口：“大首领，劳烦你们大动干戈，是我的过错。”

对方首领冷笑一声：“如今你的性命都捏在我手中，还有什么话好说？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我们几代族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古紫神草，居然被你们偷偷偷走，你们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没等我们部落的首领开口辩解，一名年轻勇士猛地从树遮左侧冲了出去。可他还没靠近对方，就被大部落的护卫拦了下来。一个身形壮实的汉子抬手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勇士当场重重摔倒在地。这名勇士一心想把偷神草的罪责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他挣扎着撑起身，大声喊道：“这件事和我们首领没有关系，全是我们自作主张去偷古紫神草！是你们太过冷漠，见死不救，还强行索要大量嗄兽，我们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这都是被你们逼的！”

大部落首领和身旁的族人对视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呵，做错了事情，反倒还理直气壮了？”

我们部落的人连忙出声解释：“当初我们去盗取神草的时候，首领一直昏迷不醒，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大首领赶紧出声制止勇士，让他不要再多说，随后对着对面所有人高声说道：“别听他胡乱说话，所有过错都由我一人承担，要罚要惩，尽管冲我来。”

话音刚落，站在敌方首领身前那名高大健壮的护卫，突然举起大直碎，朝着勇士的肩头用力劈了下去。利刃落下的瞬间，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勇士直直倒在地上。其实在赶来这里之前，大部落的人就已经商量好了，今天一定要处死这名偷取神草的族人。

亲眼看着族人惨死在眼前，我们的大首领悲痛地嘶吼起来。他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声音沙哑又怪异，一遍遍地喊道：“有事冲我来！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不要伤害部落里任何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名大部落的族人从树遮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两只小葫芦，递到自家首领面前：“首领，这是剩下的古紫神草，大概还有一葫芦半。”

大部落首领轻轻摩挲着葫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古紫神草是我们部落的至宝，就连我们自己人都舍不得轻易使用。我原本打算让你们拿三十头嗄兽，来换少量神草救命，可你们不愿意，反倒做起了偷窃的勾当。现在想要平息这场事端，就得按照我的条件来。我可以饶你们首领一命，还能再分你们一些古紫神草，但你们必须把紧邻我们部落的整片野果林地割让出来，还要把养护野果的方法，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们。除此之外，这次交战我们伤亡的族人，损失也需要你们全额赔偿。”

说完，他把装着半份神草的葫芦从嗄兽背上扔了过来。坐在木墩上的大首领伸手接住，紧紧握着葫芦，久久没有说话，脸上写满了沉重。

一旁的敌方小首领又补充道：“别忘了，三十头嗄兽，一头都不能少。”

其实以大部落的实力，完全可以直接抢走我们所有的资源，可他们也有所顾虑。要是把我们逼到绝境，部落里所有人都会拼命反抗，就算他们最后打赢了，也必定会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在这个时代，部落里族人本就难以繁衍，所以部落之间的争斗，一般死伤几个人就会就此停手。

大首领的身体依旧十分虚弱，他望着刚刚惨死的勇士，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连连叹气：“真不该闹到这个地步。”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理亏，盗取别人视若珍宝的古紫神草，错的从一开始就是我们。

随后他叫来身边的小首领，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小首领往前走出一步，大声说出了我们部落的答复：“我们部落知道自己有错，愿意赔偿你们二十头经过驯养的优良嗄兽；野果林地，我们让出一半，自己留下一半维持生计。至于这次交战的伤亡赔偿，我们送出十五名少年、十名少女。再多的要求，我们部落实在承担不起。”

大部落首领和身后一众小首领低声商量了片刻，最终答应了条件：“就按你说的办。往后你们要是遇到难处，可以前来求助，切记不要再做偷盗的事情。还有，保护野果的方法，必须完完整整教给我们。”

见我们点头应允，他立刻下令：“清点人手和物资，准备动身返程！”

双方按照约定交割嗄兽、划分林地，我们也承诺会按时传授养护野果的技艺。大部落的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场地。

父亲马上召集全体族人清点人数。这一场战斗下来，我们一共死了二十六人，受伤的有五十人之多，部落的实力再次遭到重创，不少周边部落的实力都超过了我们。

按照部落流传已久的习俗，每当打了大败仗、族人大量离世，众人都要举行祭奠仪式。有人搬来质地坚硬、红黄相间的奇石，再用更重的石块反复捶打，把大块石头碾成细碎的石子。部落里每一个有名字的族人，都上前拿一枚碎石，用细藤牢牢绑好，挂在脖子上。

逝去的族人，会被安置在树林旁边的石洞内安放。部落里还有一条规矩，只有等到部落里新生孩童的数量，超过离世的族人，首领才会下令让大家取下脖子上的碎石。这个过程，往往需要经历一代甚至好几树青年的时间。

这场纷争，根源就是古紫神草。说到底，当初族人铤而走险，也只是为了保住首领的性命。后来大部落更换了首领，慢慢允许其他部落用物资交换古紫神草，只是交换的代价依旧高得吓人。

那个大部落能够一直保持强盛，靠的就是独一份的古紫神草。哪怕到了后来，依旧有无数小部落费尽心思，也很难得到神草。经历了神草失窃这件事后，大部落也修改了规矩，古紫神草不再由首领一个人保管，而是交给专门的人看守。这样既能保障首领的安全，也能让神草的藏匿地点更加隐蔽。这个办法很快被各个部落效仿，现如今，我们部落的古紫神草，就是由青负责看管。

讲到这里，父亲转头看向慧，语气格外严肃：“之前你拿古紫神草去喂小白兽，换做是其他族人，早就丢了性命。我把这些过往讲给你听，就是想让你明白古紫神草有多珍贵。为了它，多少族人丢掉了性命，你以后千万不能再做出这种莽撞的举动。现在部落里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家心里都很气愤，只是众人都说你当时是不慎中了邪气，这才勉强压下了议论。我也一直在想办法，给全体族人一个交代。孩子，现在你总该明白，它在所有人心里有多重要了吧？”

听完这番话，慧什么也没说，转身跑开了。她爬到一棵粗壮古树的第一层大树杈上，独自一人哭了整整一夜。慧天性善良心软，听闻那些因为神草死去的族人的故事，心里满是悲伤。但她从来没有后悔当初用掉古紫神草，就算重来一次，她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从这天开始，慧变得沉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各位首领嬉笑打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没过多久，大首领召集全体族人，当众宣布了一个决定：“从今往后，部落里所有族人，都有资格使用古紫神草。先辈们为了它奋力战斗、牺牲性命，他们的后代，本就该享有这份好处。古紫神草不再是首领、长老们的专属物品，只要部落里有人急需，任何人都可以取用。如果神草储备不足，我们就一起搜集珍稀物资，前往大部落交换。往后所有人都要踏实劳作，多多积攒各类资源！”

慧站在父亲身旁，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却泛起了泪光。她既为逝去的族人感到惋惜，也由衷为这条新规矩感到开心。在场的族人全都欢呼起来，高高举起手，向首领表达心中的感激。

当天夜里，部落里一名重病垂危的少年，就用上了古紫神草。放在以前，这个孩子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慧和青一同上前，细心地喂他喝水、进食。三天之后，少年已经可以正常饮水，也能勉强吃下一些肉食；十天过去，他彻底痊愈，精神十足，重新跟着部落众人一起干活。

大首领的这个决定，让他越发受到族人的爱戴。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切改变，都源于慧当初的举动，从此再也没有人指责她。整个部落人心齐聚，每个人都一心想着为部族出力，干活也变得越发勤快。

几天之后，青急匆匆地跑来找慧，开口说道：“我今天一早出去打猎，看到了几只小白兽。其中一只后腿看着不太对劲，走路姿势怪怪的，我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当初你救下的那一只。”

慧又惊又喜：“真的吗？我和雷之前找了好几次，都没能找到它们。对了，它身边还有那三只模样特别的小兽吗？”

“没有见到那几只小家伙。”青摇了摇头，接着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总是惦记着这几只从没见过的小兽呢？”

“我也说不上原因，就是看着它们，就觉得亲切又可爱。”慧眼里满是期待，“青，你明天有事情要忙吗？”

“明天要去新的营地帮忙搭建树遮。”

“那后天呢？你带我去看看那只小白兽好不好？我会提前跟父亲说一声的。”

青面露为难：“这可万万不行。上一次神草的事情，首领没有责罚我，全靠你帮我求情。要是我再偷偷带你出去，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肯定会受到很重的惩罚。”

慧嘟起嘴巴，一脸失落：“那我想去看看小白兽，想知道那几只小兽有没有长大，该怎么办啊？我只是想确认它们平平安安的。”

“算了，”青终究心软了，“后天下午我抽空带你过去一趟。能不能见到它们，就看缘分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一路上一定要听话，不能莽撞行事。”

慧立刻露出了笑容：“太好了！后天我带果子给你吃。”

“别这样，”青连忙摆手，“那些上等野果十分珍贵，不是我们能享用的，就算你拿来，我也不敢吃。”

慧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我的一番心意算是落空了。”

两人就此分开。看着青离开的背影，慧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每次想要出门，都得央求别人骑着嗄兽接送，处处都受限制。如果自己学会骑嗄兽，往后就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自由自在了。想到这里，她转身就朝着父亲居住的树遮跑去。

此时大首领正和几位小首领坐在一起，商议部落里的事务。慧不顾众人正在忙碌，径直走上前说道：“父亲，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大首领笑着看向女儿：“我的乖女儿，你尽管说。”

“我想学骑嗄兽。”

短短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大首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满眼诧异：“你说什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我没有胡闹，是真心想要学骑嗄兽。”慧的态度十分坚定。

在这个年代，从来都没有女子骑嗄兽的先例，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大胆。一开始众人都只当小姑娘随口开玩笑，可看着慧执拗的样子，才发觉她是认真的，顿时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