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的后座力相对来说不是很大。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许安然的心跟着手臂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她朝远处看去,不出所料,脱靶。
Mogeeb却鼓起掌。
“第一次开枪就能这么稳,Doctor Xu,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许安然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谬赞了,这都脱靶了。”
“能一次上靶的人少之又少,第一次,就是看怕不怕,稳不稳。”
许安然没有答话,垂下眼眸,盯着手里的枪。
“什么时候能开枪,什么时候不能,你开了之后意味着什么,你应该都很清楚。我们不受任何武装力量的保护,只能靠自己。”
“嗯。”
良久,许安然轻轻点头。
这个技能,许安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用上,要是能一直不用上就好了。
******
许安然来这里的第十四个月,医院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说特殊,不是因为病情,而是因为人。
一个带着面纱的男人,捂着肚子,一条腿已经血肉模糊,几乎是完全靠另一条腿拖着走进来的。
他刚进医院大门,就有护士上去扶他。刚靠近,像是见了瘟神一般往后躲。
“救救我……救救我……”
他几乎是恳求,用尽全力去拉住那个小护士的衣角。小护士拼命想跑,他最终脱了力,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许安然注意到外面的动静。给一个伤者拆完线就急匆匆出来。
男人倒在地上,但还在努力向前爬着。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血痕。眼神几近绝望,但求生的欲望推着他往前爬。
他穿的是作战服,已经被血染黑,早就看不清花纹。目光落在衣袖上,上面的标识许安然认识。
——他是恐怖分子。
上次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也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身上并没有武器,至少肉眼没看见。最近政府军正在打击恐怖分子的消息她也有所耳闻,她突然想到什么。
——他或许是逃兵。
他想活。
她快步跑到他身边,给他翻身,查看他的情况。
没有武器。
失血严重,休克边缘。
“他没有武器,快来人帮忙!”
和往日不同,她这一嗓子,除了几个在场的国际员工上前,其他人纷纷退避三舍。
许安然也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但没关系,有人帮就好了。
许安然跟着推车正要进入手术室,Mogeeb拉住她。
“你要救他?!”
他眼眶发红,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许安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里的每个人对恐怖分子都深恶痛绝,她也不例外。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恨,只有在这片土地上饱经磨难的他们才知道,许安然连感同身受的资格都没有。
她掰开Mogeeb的手,转头向手术室。
“开始麻醉,准备手术。去血库调血。”
Mogeeb情绪激动,死死钳着许安然的手。
“你不能救!他们杀了我们多少人你不知道吗?!他们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许安然咬着下唇,没有犹豫。
“你当然可以不救,但我不行,我是无国界医生,只要放下武器,踏入这扇门,就是我的病人。”
Mogeeb把她逼到墙角,喘着粗气,脸和额头因为愤怒而通红。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他松开许安然,垂帘冷笑。
“你去吧,你去救吧。你们的信仰总是高尚的,根本看不到我们下面的小人物。只希望,如果有一天你落在他们手里,你不后悔就好。”
他往后退一步,不再看许安然。
“那是两码事。”
指尖垂落在两侧,她攥着衣角,还是毅然决然往手术室里跑。
人是救回来了,断开的裂缝却是很难合上。
那件事之后,除去工作,Mogeeb再也没有主动和她搭话,更别说留面包,一起散步。甚至之前他一直要求的练枪,他都没有再提。
许安然总想着破冰,于是,她开始给Mogeeb送小零食。在走廊遇见,总要跑几步追上去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成效微弱,用热脸贴冷屁股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许安然心里郁闷至极。晚上躺在床上,盯着爬满灰尘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她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的事,从自己记事起,到她来这里的第一天。
或许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这种时刻,越是要反复复盘自己的过去。
睡不着,索性起身,打开桌上的台灯,伏案提笔。
她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沙漠的夜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以前失眠时,窗外还有鸟叫,有汽车经过的轰鸣。
这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
******
灾难的来临毫无预兆,甚至他们还没从恐怖分子头目之一被击毙这个好消息缓过神来。
那天,一切如常。许安然在急诊坐诊,没什么病人,她还在和护士站的小护士闲聊。
Mogeeb蹲在不远处,和一个刚刚缝好针的患者聊天。
许安然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那边递,心里琢磨好几个话题之后,拍拍身上的灰,往他那边去。
刚向前一步,就听见了枪响。
近在咫尺。
这种情况许安然已经习惯了,第一反应就是组织医患撤离。
第一批刚到门口,就被逼退回来。
原来他们早有预谋,提前把这里包围了。
“都在这里了。”
一个小喽啰上前汇报。
那是许安然第一次见那个男人,满脸风霜,还有一道一直从左眉划到嘴角的刀疤,令人望而生畏。
他叫Khalid,是这一块恐怖分子的头目。
他不急着说话,也不急着杀人,而是走到人群面前,扫视一圈,停在许安然面前。
“抬头。”
所有人是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听到指令,许安然紧张地咽口口水,缓缓抬头。
仰视,更显面目狰狞。
Khalid盯着她看了一阵,随后走开。
“我听说这里有一位医术很好的中国医生,现在我需要她救我的人,只要你们把她交出来,你们都可以活着。”
医护病患二百来号人,只有她一个中国籍,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所有人只是面面相觑,但都闭口不言。
这个场景,也是在他意料之中。
“不交?当然可以。”
他冷笑一声,随即掏出枪,枪口抵着离他最近的人的头。
“那我可就开始杀人了。”
被指着的人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她抱着头,瑟瑟发抖。
“你认识我说的人吗?”
小女孩被吓得说不出话。
“那你活着也没用了。”
正要扣动扳机,许安然猛地站起来。
“是我,你要找的是我。”
Khalid盯着她,似是不太相信。头往身侧一歪,微微眯着眼,像是把她看穿。
他放下枪,许安然送了口气。
“那好,带着她走吧。”
许安然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我们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为所有人提供救治。但需要你们放下武器,把病人带来这里。你们这样,我有权拒绝。”
“拒绝?”
Khalid丝毫不拖泥带水,举起枪,扣动扳机。
一声巨响,鲜血四溅。
Khalid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甚至都懒得往这边看一眼,看看死的是谁。
“你拒绝一次,我就杀一个。你看你能拒绝多少次。”
他捏着许安然的下巴,满是不屑与轻蔑。
“畜生!你们怎么能视人命如草芥!”
许安然愤怒到直接说的母语。
这一刻,她只感觉血液直冲头顶,青筋暴起,从口袋里拿出刚刚在混乱中藏好的手术剪朝着他刺去。
她又怎么会是对手,一招就被制服,跪倒在地上。
她眼眶猩红,愤怒又无力地嘶吼。
Khalid看着她的反应愈发兴奋。你给手枪上膛,再次对准那个女孩。
“你再不答应,下一个就是她。”
“不要!”
她奋力挣开,跪着向前爬了两步。
“我答应你,我跟你走,你不要开枪。”
许安然喘着粗气,看着他慢慢把枪放下。
突然,他扬起单边嘴角,扣动扳机。
许安然来不及反应,她朝着女孩扑去,于此同时,Mogeeb从另一个方向扑来。
枪响过后,她的白大褂被血染红,脸上也溅上鲜血,但不是她的,是Mogeeb的。
“Mogeeb!”
子弹射穿心脏,他甚至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许安然抱着他,为他合上眼睛。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是还有未讲完的话。
肩膀抽动,眼泪掉在他的脸上。
“这一枪,是告诉你不听话的下场。”
许安然抹干眼泪,脸上沾着血。
她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我可以答应你。但这里的人,只要再死一个,你想要救的人,我保证他活不了。”
“好啊。”
Khalid示意手下人放下枪,带着许安然离开。
******
许安然被带到营地。
这个营地,更像碉堡,易守难攻。
她在里面待了七天。
其实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回忆起这七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第一天,她被带到了一个“病房”。
说是病房,却狭小逼仄。躺在床上的人脸色惨白。许安然上前查看,确认上面的人完全是靠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生命迹象。
这应该就是前几天被称“击毙”的头目。
“救不了。”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是救不了,还是不想救?”
不想救当然是一方面,但人都这样了……
“他都这样了我怎么救?我又不是神仙。”
Khalid把她带到了另一间房间。环顾四周,不像牢房,甚至可以说,在这里环境还不错。
很快她就知道了,这是利诱。
Khalid开出了很多冠冕堂皇的条件,说什么让她活得体面,抢来的东西、钱财可以给她很多,还说什么只要她答应,她想保谁就保谁。
许安然想到自己小时候看过的抗战片,似乎小日本当时也是对地下党这么说的呢。
她嗤之以鼻。
第二天,策略变了,变成威逼。
也不知道几点,反正她还迷糊着,就被暴力叫醒,拉扯着进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像是刑室。
果不其然,她被反绑双手悬挂在空中。
估计是考虑到她还有价值,用刑并没有过于残酷。主要以鞭刑为主,让她痛苦但又不至于丧失行动能力。
皮开肉绽,她没松口。
第三天,他们再次变换策略,把许安然放了下来。
被吊了一天一夜,下肢充血,加之一夜未眠,许安然直接瘫倒在地上。
门被推开,和Khalid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俘虏。
从服装,许安然判断他应该是政府军的人。
Khalid走到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玩味似地看着她。
“你不会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吧?”
说着,他拿起枪顶在俘虏的脑门上。
“我这里关了很多人。士兵、平民,都有。你不是最在乎人命吗?一小时,我就杀一个,我倒要看看你能和我死磕到什么时候。”
许安然现在连怒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艰难抬起头,和那个士兵对视。
士兵也是受过折磨的,情况看起来比他还糟。浑身是血,没一块好皮,只有那双眼睛,格外坚定。
“让他杀了我!你不能救!”
他嘶吼着,口水伴着血水溅到许安然脸上。
Khalid对他的动作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盯着许安然。
“他是第一个,我只给你一小时考虑时间。”
“你不能救!你不能救!——”
旁边两个小喽啰一脚把他踹到,他侧脸着地,眼神一刻不离许安然。
有了前几天在医院的教训,许安然没有犹豫太久。
“我答应你。但我不能保证能救活。”
她低下头,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很小,很轻。
“懦夫!”
士兵猛地站起来,推开两个小喽啰,一把提起许安然的衣领。
“你个懦夫,战死是我的光荣!”
他用力一推,许安然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一瞬间,她眼冒金星。
还没反应过来,就是一声枪响。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士兵已经倒在血泊当中。她踉跄地爬过去,眼眶通红。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Khalid毫不在意,勾唇一笑。
“他刚才推了你,要是把你推出个好歹怎么办?”
“你——”
许安然气得说不出话。
“走吧,时间不等人。”
时间果然不等人,还没等许安然到那,死讯就先传来了。
Khalid暴怒,一脚把许安然踹翻在地上。她蜷缩着,痛苦地捂着肚子。
后来的事,许安然记不太清,脑海里只剩下记忆碎片。
为了泄愤,他们开始没日没夜的折磨。
殴打、鞭刑、火刑、电击、侵犯……许安然见过和没见过的,想到与想不到的,都在她身上用了一遍。
一开始,她还强撑着意志在这几近与外界隔绝的房间计算着时间。不过短短几小时,她的意识就开始模糊。
Khalid不给她这个机会,泼水、撒盐,灼烧与疼痛又把她拉回现实。
也不知道是第几天,Khalid走进牢房,许安然仰面躺在地上,衣衫不整,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上前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仰头看着自己,眼里全是玩味。
“你既然还没想要自尽。被我抓到这里的人,还没有哪个没有闹过自尽。”
这些日子,她滴水未进,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但偏偏她使尽浑身解数,堪堪站立,眼里是轻蔑、不屑。
Khalid想不明白,一个生不如死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绝望,他见过很多;就算是有气节的人,也是愤怒和坚定。
她把嗓子里的血吐出来,声音沙哑:
“野蛮人,怎么会懂为什么文明古国能五千年屹立不倒。”
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一笑,牵动全身肌肉疼痛,但许安然已经不在乎了。
Khalid的确没什么文化,也没去琢磨许安然这句话的含义。他转身从随从手里拿了把匕首,按住许安然的手腕。
刀尖刺入皮肤,没有任何征兆,肌腱就被挑断。不知道是不是耳鸣,许安然似乎听见极轻的“蹦”的一声,像是琴弦断裂。
疼痛是后知后觉的,残存的意识帮她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救不了我爸,你的手也没什么用了。”
他把刀随手一扔,走出这里。
许安然跪倒在地上,想要尝试动动手指却是徒劳。
他们毁了她的骄傲。
她笑了,笑声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无奈、不甘,笑到后面,还夹着窸窸窣窣的哭声。
她没有死,她不能死,她从不会认输,更不会屈服。
(此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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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视角,第一人称)
我叫Rami,是一个暴徒,也是一个逃兵,我从不否认。
我本来就是贪生怕死的人。
从我记事起,我就在流浪。偷窃、抢劫、打架,没有哪样没干过。
后来,内战爆发,在恐怖分子的枪口下,我成了他们的一员。
反正,在哪不是活呢?
一开始,政府军和非政府军忙着打仗,我们就在各处游走,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开枪这事,我是万万不敢的。我一般跟在别人后面,搜刮着“战利品”。
后来,政府军对恐怖组织进行清剿,我被迫上了战场。
第一次开枪杀人,看到对方就在离我不过五十米处倒下的那一刻,我害怕了。
说不定某一天,倒下的就是我。
我开始偷偷留意附近的医院在哪,为的就是能第一时间救自己一命。
但医院,好像都不收治我们。
后来我偷偷找别人问了,他说我们有自己的医生。但同时,紧缺的资源不会浪费在我们身上。
我还了解到,有一家医院会收,无国界医院。只要是伤者,只要放下武器,就会收。
几个月后,我打探的消息派上用场。
再又一次清剿中,我们被打得溃不成军。
我当了逃兵。
都自顾不暇,没人在意我当了逃兵,也说不准,不止我一个逃兵。
可是我想错了,即使是在无国界医院,也没人想要救我。
也是,我是暴徒,傻子才会救。
但是有人愿意。
我听见她为了我和别人吵架,最后还是为我做了手术。
我活下来了。
几天后,当我完全脱离生命危险,我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她。
她和我在这里这么多年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很白,比这里的人都白。深棕色的微卷发随意扎在脑后,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
我只觉得她好美。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中国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助被战火波及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中国在哪里,但我觉得,那应该是个很好的地方,才会养出这么好的人。
至少,比这里好。
可是,好景不长,她被抓走了。
她被抓走的那天,我躲在角落,生怕被发现。
我不敢出声,不敢出头,直到她被抓走,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别人都叫她“Doctor Xu”。
我连我救命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后来他们走了,这里也不再安全。临时负责人开始组织撤离。
我以为她走了,他们又会抛弃我。但是没有,这次他们带上我。
我很难形容我当时的心情。高兴?太简单了;感动?似乎不够。但我知道,他们对我的好,我已经无法报答。
我没有跟他们走。
腿还没好,我也不急,慢慢地,慢慢地,拄着拐杖,走到政府军营前。
我告诉他们我是来投降的,我知道恐怖组织的老巢。
他们半信半疑,我和他们说了我这些天的经历。
可听完之后,他们的眉头拧得更紧。
我不知道为什么。
是不相信吗?
那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他们相信?
死。
我只有一个答案。
因为没有哪个卧底是为了死着回去的,至少在我们那里是这样。
那一刻,我好像没有那么贪生怕死。
一声枪响,我失去了意识。
我依然睁着眼,因为,我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