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沉默，延续到3016。

Michael已经在那个懒人沙发里坐了很久，久到琳娜以为他望向的夜色里有什么值得探究的东西。

琳娜收回关注的目光，落在沸腾而翻滚的汤上，抬手拿起勺子撇掉最后一点浮沫。她定定地看着玉米段在锅里被沸水顶得抖动，脑海中又浮现出Michael泛红的眼眶。她咬了咬下唇，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对他太过残忍。

但目前，要打破这种静默。琳娜抬头，“Michael，来帮我一下。”

Michael没有推辞，起身走过来，“要做什么？”

琳娜盛起一勺汤，另一只手接在汤勺下，“尝尝，小心烫。”

Michael的目光从那个勺子移向琳娜，在琳娜点头后，他低头含住勺子，喝下那口汤。额前几缕卷发自然垂下，和睫羽一同挡住那双明亮但还带着对世界疑问的眼睛。很快，他抬头给了评价，“刚好。”

琳娜拿起做汤剩下的烤栗子，递向他唇边。Michael抬手去接，琳娜却避过去，又再次递向他唇边。他微微低头，双唇含住栗子仁的同时，蹭到琳娜的手指。

琳娜如常收手，在如鼓的心跳中帮他盛好汤。琳娜转身去收拾砧板、碗筷的时候，Michael开口了。

“Bill前几天查到了一些事情。”

琳娜的手在冷水下一滞，“什么事？”

“有人在准备起诉我，”Michael放下汤碗，低微的声音中没有愤怒，只是带着些许疲惫，“他们想起诉我非法解雇，但我知道他们为了钱会做什么，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

琳娜回过身来看着他，但Michael再度看向窗外的夜色，厨房里蒸腾的热气让夜色更显朦胧，他声音微微颤抖，“Bill给我看了那些证据，通话记录、交易凭证、照片……他们从几个月前就在准备了……”

琳娜听出了隐藏在陈述句下的疑问，他想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睫毛一颤，泪水迅捷滴落，砸在厨房的地板上。Michael迅速转身，背对着琳娜力图隐藏刚刚的失态。琳娜走近他，手抚上他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失望的孩子。

沉默片刻，Michael再度开口：“琳娜，你认识Bill多久了？”

“没多久。”

“他跟了我几十年，比Joe更像父亲。他很少这么坚持一件事，他把文件夹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手指按在封面上，跟我说我必须看看这个……”Michael停顿一下，回过身来，琳娜看清了他已经没有泪水，但泛红更甚的眼睛，“我看了，但我又合上了。”

“我不想打官司。”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琳娜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拉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面对他，然后郑重地问：“Michael，你相信我吗？”

Michael似乎惊讶于她的郑重，只是点点头，那双泛红的眼睛望来的时候像在等一个他不敢期待的答案。

“你还记得前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琳娜没有等Michael回答，“我在处理索赔，来自四面八方的。我能做好这些不是割肉求生、委曲求全，是坚决不能让你成为猎物。”

Michael的眼神微颤，琳娜握住他的手，手指安抚般蹭了蹭他的手背。

“今晚我们看的话剧里，其实有很多隐藏在主要角色后面的人——那些沉默的人。他们只是不敢说‘不对’，他们怕自己被当成下一个，但总会成为下一个，总有下一个，总有下一次。没有一个人亲眼看到那些关押起来的人做任何事，但他们让她变成女巫，让他变成魔鬼。”

Michael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我不是女巫，也不是魔鬼。”

“当然，你不是。你知道，我也知道。但他们不需要我们知道，他们只需要足够多的人相信你是。”琳娜没有停下，只是语气平静，其中没有任何指责，“当年，大家以为和解就能结束，但再次印证了，妥协不能。那些人不会因为你的沉默而放过你。你退一步，他们进一步，你以为你在避免冲突，他们看到的是软肋。”

Michael的目光垂下去，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终于开口：“是的，其实我知道。”

她停下来，让他消化这些话。

厨房里的汤还在散发自己的热量，蒸汽慢慢升起来。窗外夜色沉沉，曼哈顿的万家灯火在远处亮着，像无数双凝视且探究的眼睛。

“他们不会停的，”琳娜说，“除非你让他们知道，你不是猎物。”

Michael抬起头看着琳娜，明亮的眼睛里除了厌倦又涌动着些什么。

“Michael，其实你已经有了判断。你今天在剧场里，看着普洛克托走向绞刑架的时候……”琳娜看着他，“你闭上了眼睛。”

Michael双唇翕动，但没有说话。

“你不是不敢看，”琳娜点破，“你是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不必等Michael回应什么，琳娜松开了双手，起身紧紧抱住他，“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那后半句像琳娜对自己的发愿，但Michael抬手牢牢将她锁在怀里，埋首在她长发中，如同迷路的人终于找到归宿。

*

隔天Michael打来电话，语气平静而坚定，“我要告他们。”

琳娜没有激动和兴奋，因为Bill刚刚通知了自己，但Michael接下来的话，让她从未有过的心潮难平，他说：“我想……你想来参加关于案件的这个会议吗？如果你想的话。”

“当然。”她竭力平复心绪，手压在整理好的文件上，“我也有些东西给你，他们一定对你有帮助。”

“那我们今天下午在Branca的律师事务所见，我会跟他打招呼。”

“好。”琳娜挂断电话，手指轻微地颤抖，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勾出一抹笑，她知道自己的激动在外泄，但还有点分辨不清是因为这难得的反击之战，还是真的感觉到Michael对自己打开了那扇门。或许都有。

*

时代广场大厦矗立在曼哈顿的心脏地带。

四十二街与百老汇的交汇处，广告牌的强光日夜不息，有时甚至能将天空染成一片不自然的橘色。但大厦的入口是安静的，抛光的花岗岩墙面反射着那些光，却不被它们沾染。

琳娜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前台的女人抬起头，问了她的名字，然后朝走廊尽头一指。琳娜走过那条长廊，地毯是深灰色的，厚到她的高跟鞋踩上去只发出被吞噬的细微闷响。两侧的墙上挂着金唱片和签名海报，那些面孔在柔和的射灯下显得遥远而辉煌。她知道其中几张的来历，她曾在Hit Factory的走廊里见过同样的封面。但在这里，它们不仅是音乐，更是要守护的资产。不过，琳娜不是为了保护资产的价值走进这里。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半敞着。琳娜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长桌是深色胡桃木的，桌面被处理得像一片安静的水面。十把黑色的皮椅围着它，随着琳娜走进来，已经坐着人的椅子转向她。其中有琳娜认识的面孔，也有陌生的，但统一的是他们眼神中都带着一丝好奇。

Michael和Branca还没有到，琳娜选了个位置坐下来，目光自然落在窗外曼哈顿的玻璃幕墙，密密麻麻，像一片冰冷不留情，但直通天际的森林。阳光从某个角度切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一半沐浴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琳娜坐在阴影那一侧，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光，忽然想起Michael渴望的那扇暖黄灯光的窗户，这间会议室的光不是他口中的希冀，它锐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但如今正合适。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