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琳娜一睁眼就对上Michael注视的目光。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正带着笑意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其中清澈而深邃，是拥有无限奥秘、引人探索的宇宙。

琳娜一晃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认自己没有流口水，然后埋首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什么时候醒的？”

Michael倾身过来，凑向琳娜耳畔，他语气带着调笑，“我看了很久。”

琳娜从被子里抬起头，“你昨天睡得好吗？”

Michael想了想，“我觉得比平时好。”

他伸出手，把琳娜脸侧蹭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下来。

“艾伦该等急了。”琳娜提醒他。

Michael笑着凑上来，“那就让他等会儿。”

琳娜抬手挡住他的唇，“不要，我还没洗漱。”

Michael拉低她的手，让那个吻轻轻落在唇角。然后他坐起来，把被子拉好，伸出手，“走吧，去吃早饭。”

琳娜看着他唇角的笑意，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两人走进餐厅的时候，艾伦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摊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灰白色背景的软件界面，几条彩色的线条在格子里起伏。他的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从杯口的水渍看，他坐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艾伦抬起头，但他没有在意两人同时出现，目光直接落在Michael的手腕上，“腕带呢？”

Michael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不习惯这种开门见山、毫无寒暄的问法。琳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才抬起手，提起衣袖把腕带解下来递了过去。

艾伦接过去，将腕带连上电脑，开始下载数据。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时不时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几个数字。

Michael在琳娜旁边坐下，端起琳娜刚倒的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在躲避那些客观无情的数字。

这时的沉默令人难耐。

直到艾伦开口：“昨晚，有效睡眠时长大约四小时二十分钟。深度睡眠五十八分钟，入睡用了四十分钟。”

Michael的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这还是在你情绪不错的情况下。”艾伦的眼神从琳娜移到Michael脸上，“但依然远低于健康标准，你的大脑在透支。”

“那怎么办？”琳娜感觉自己的声音发紧。

“先记录一周。”艾伦从包里拿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白色贴片，“这是活动记录仪，贴在小臂内侧，比腕带小，不影响你日常活动，但要连续戴七天。它会记录你白天的活动强度和休息次数，和晚上的数据交叉比对，才能找到规律。”

Michael看着那个贴片，没有马上伸出手。

“不疼。”艾伦再次一本正经地解释。

Michael扯出一丝笑意，带着无奈的申明，“我不是怕疼。”

“那你怕什么？”

这堵住了Michael的嘴，他抿了下唇。琳娜的手安抚般搭在他肩上，Michael抬手握了下琳娜的手指，然后慢慢卷起左臂的袖子。他露出来的小臂呈现出不自然的白，几个深色的斑点散落其间，像一个个等待被蚕食的孤岛。即使琳娜不是第一次看到，但依然觉得刺目。不过Michael没有去看艾伦的表情，也没有去看琳娜的神色，他只是看着这些深色的斑点，然后伸出了手臂。

艾伦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贴片上，他把贴片按上去，压紧边缘，动作干脆利落。

“这几天不要喝酒，不要吃任何助眠的药，不要熬夜到天亮。如果实在睡不着，就起来，不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艾伦一边收拾设备，一边说，“起来做什么都可以，看书、听音乐，等困了再躺回去。但不要看电视屏幕，蓝光会影响褪黑素分泌。”

“这个贴片要贴多久？”

“一周。”

“那腕带呢？”

“也要戴。”

Michael看向琳娜，面色明显不悦，“你之前没说要贴这个。”

“今天才是正式开始。”艾伦低着头翻包，没看到Michael的不悦。

琳娜看到Michael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只是移开了目光，他吞下了自己的不情愿。

不过艾伦还没结束，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放在桌上。“还有这个给你。记录每天几点上床、几点关灯、大概几点睡着、中间醒了多久、早上几点醒。不用很精确，大概就行。”

“要把我心跳也记下来吗？”Michael生硬地扔出一句话。

艾伦像没感觉到他的抵触，“那倒不用。”

琳娜抬手遮了遮自己的唇角的笑意，被Michael瞪了一眼。

艾伦嘱咐完，拎起背包转身离开。Michael的抱怨刚要溢出，艾伦又回身，让那声音哽在喉中。

“嗯……Jackson先生，希望我们能相互配合。我昨天看到了Neverland很美，住在其中的主人不应该失眠。”艾伦扔下这句话，再度转身离开。

Michael捂住自己的脸，片刻，又看向琳娜，“我该谢谢他吗？”

琳娜握了握他的手，将早餐移到他面前，“你只是需要适应他。然后，我们吃完早餐做点什么呢？”

这稍微调动起Michael的情绪，他的眼神中恢复了些神采和雀跃，“我还有些东西想带你去看。”

*

琳娜被带到那扇门前。

那扇门从外面看和Neverland的其他门没有什么不同。Michael没有推开门，只是把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侧身示意琳娜开门。

琳娜在他无比肯定的目光中推开门，开始她以为前方是一条很短的走廊，两边墙壁上挂满了画。她走进去两步才意识到里面是个房间。

壁灯暖黄色的灯光照耀着墙壁上的画，有些是油画，厚重的油彩在暗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有些是素描，线条简单，但神态捕捉十分精准。琳娜的目光停在Michael的画像前很久，似乎想要看清描摹的每一个细节。

但Michael扶着她的肩，让她转向另一个画框，是很简单的线条，但无疑是琳娜自己的侧脸，“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你走之后。”

他说的那么自然，没有倾吐那些想念，也不想打电话打扰琳娜，他只是在这个房间画下脑海里的面容。

“那些奖杯呢？”琳娜有些动容，想通过追问其他的来躲过情绪的追击。

“在别的地方，这里不放那些。”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画框上，“这些才是我。”

琳娜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真人大小的蝙蝠侠，靠在墙边，斗篷垂在地上。旁边是几尊小雕像，镀金的，光芒被暗光吞了大半。角落的矮柜上放着玻璃罩，罩子底下是一双白色手套，摆在深色的绒布上，像博物馆里最珍贵的那件展品。她认出那双了，是他最早买的那双。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很早了。”Michael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双手套，“那时候还没成为我的标识。”

琳娜的视线终于落到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木桌，待她走近，先看到的是金边画框，里面那张纸的折痕还在，是她的字迹。那些箭头、线条、字母，在金色的边框里，像被时间封存的标本。她记得这张纸，Neverland的深夜，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笔尖飞快，他说“你应该去创造世界”。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在自己的字迹上方慢慢划过。

画框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罩。罩子底下是一张纸条，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她凑近了看，那也是她的字迹，一串电话号码和一行字——“东京酒店，转接琳娜”。她愣住了。

“你还留着？”她转过头。

Michael站在她身后，温柔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你写给我的，第一张。”

玻璃罩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碗。碗里是一颗橘子糖，红色透明包装纸，拧成蝴蝶结的形状。琳娜认出那颗糖，她带他去的餐厅，他走的时候握在手心里。

“你还没吃掉？”她拿起那颗糖，包装纸在灯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