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没有急事，琳娜拨打Michael电话的时间往往在晚上9-10点之间。几次之后，Michael就知道她是计算好了时差，那个时间段正是加州晚上6-7点，是他常常空闲时间最多的时候。但这其实只是琳娜工作习惯的延续，频繁的跨国对接，让她对时差和工作时间更敏感，邮箱里的定时邮件更是不可胜数。只不过，此时的Michael还尚未可知。

这次，他接起来时，声音里有一种琳娜熟悉的松弛感，他甚至主动提道：“今天每一餐我都是按时吃的。”

“是需要表扬吗？”琳娜轻笑一声，想起前几天短暂的越洋电话里表妹女儿求妈妈表扬的语气，和此时Michael的语调竟有些许重合。

“不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被识破后的轻微笑意，“但你可以表扬我一下。”

琳娜没忍住笑了一下，“好，做得好，Michael。”

电话里传来一阵下楼梯的声音，不知道Michael带着手机往哪里去，他说：“最近厨师学做了中餐，我忘记了名字，我去问问他。”

琳娜听到他脚步杂沓地穿过走廊，拖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节奏，他似乎走了一段距离才到达厨房。电话里传来模糊的交谈声，琳娜原本想说“不用了，没必要确认这个”，但不甚分明的话语中，是他显然十分认真地询问，所以琳娜决定这时候最重要的是不扫他的兴，等着他问完来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回来了，语气雀跃，“是Sesame Chicken。”

“这个……不太算中餐吧？”琳娜说，“不过芝麻鸡，确实很好吃。”

Michael那边似乎愣了一下，“不是中餐吗？”

“只是美国和中国的做法有区别，所以你果然喜欢炸鸡。下次一起尝尝。”

琳娜听到他那边有脚步声，应该已经离开了厨房，他的语气再度轻快起来。他诉说着排练期间的事情，一首歌编曲的改动和他最初设想的不太一样，他提到几个琳娜并不熟悉的乐器名称，又说起排练期间的趣事。琳娜听着他的声音，不忍破坏此时的氛围，如果可能，她愿意他一直能感觉快乐。

直到琳娜在该笑的地方没有笑，Michael终于察觉到什么停了下来。

“Umm……Michael，”琳娜犹豫着开口，“这周你可能会在报纸上看到一些关于你债务危机的报道。”

“消息可靠吗？”他声音里没什么紧张的意味。

“消息来源不是公司内部，但可靠。”

Michael沉默片刻，“所以，是索尼？”

“我觉得是，因为符合时间线。”琳娜接了杯水，坐回沙发上，“你还记得我周日打的电话吗？我当时觉得可口可乐来的太巧，所以麻烦别人帮我查了一下，是索尼在牵线。现在可能是可口可乐那边没什么进展，所以他们才换了种方法。”

Michael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安静后，他说：“那我需要提前告知三星。”

“我也是这么想的，”琳娜赞同，“起码三星看到媒体上这些消息的时候不会轻信。”

当然，琳娜清楚，可能那些数字并不真实，但Michael的债务问题已初露端倪，并不是索尼随意编造，他们只是很懂Michael的弱点在哪里。Michael想要绕过索尼，索尼就会一遍遍用不同的方法提醒他边界在哪里。

不过，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本该引起震动的消息如泥牛入海，三星面对这种消息没什么太大反应。当琳娜在这周六再次来到Michael身边，他轻描淡写的说：“没什么，不影响巡演赞助的推进。”

琳娜知道三星一定给出了不一般的回应，但她按捺住追问的心，点了点头。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平静，那段时间里李铭勋并没有安静地退场。一篇匿名文章出现在一家小报上，标题写着“Michael Jackson的财务顾问：内部人士揭露巡演赞助背后的风险”。内容语焉不详，拼凑着一些曾经商谈的条款、曼谷场次的境况，读起来像是从会议纪要的边角料里捡出来的，语气更是在暗示这个赞助合作并非一帆风顺，背后隐藏着某些尚未浮出水面的问题。

Michael看到那篇报道时，刚放下随手翻看的巡演日程。他把报纸放在面前，读了很久。其实内容上除了曼谷问题，实质性的信息很少，但他的目光长久的落在那个排版略显拥挤的版面上。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许久后他才将报纸轻轻折起扔进了垃圾桶。报纸落在垃圾桶里的声响让他想起那晚琳娜将扰乱他心情的报纸扔进去的情境，他勾起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与此同时，行业内的朋友转述给Michael一些模糊的提醒，“有人在传，如果三星的合作推进到更深层面，可能会触发唱片合同里某些条款的适用范围。”

Michael轻应了声，“嗯，他们说的是哪些条款？”

可想而知，没什么具体的信息，这几乎已经是索尼最后能做的、莫须有的威胁了。

但此时，毫无分量。

Michael只扔下一句，“那等他们说得更具体了再告诉我。”

这些最后的小波折没能阻止任何事，三星很快派了代表来美国。酒店的大宴会厅里，三星的Logo终于在这个背景板里和HIStory巡演的标识印在了一起。桌前的空间被摄影师和相机填满，快门声和闪光灯此起彼伏。

Michael穿了一件深色的短款军装夹克，金色的双排扣在灯光辉映下显得更加夺目，他低头签字时，袖口处的金色滚边随着签字时笔触的弧度起伏。

琳娜没有看完电视上的转播，靠着沙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没关掉的电视在播夜间新闻。她抬头看了眼表，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觉甚至睡过了深夜黄金档的脱口秀，电视里那些笑声都没能吵醒她。不过这个世界，喜剧之后的空档用战争和政治丑闻的轮播来填充，真有些超现实的荒诞感。她索性关了电视，回卧室继续睡去了。

这场推进飞速，以不到两个月签下的高额赞助合同再次成为巡演届的范例，在8月底强势占据了各家媒体的头版头条，接连几天，琳娜都能在报纸上看到相关的报道。

这种舆论可以说乐见其成，HIStory巡演的热度得以进一步提高。最重要的是，全新资本的加入，不仅帮Michael填补了巡演赞助的缺口，进一步保障了HIStory巡演的盈利，而且三星不像可口、百事那样只是单一的巡演赞助方，它显然与Michael的合作将不断加深。

只不过如此显而易见的局面让这几日的索尼气压很低，起码琳娜从老板脸上感觉到是这样，至于他是否在他的上司那里受气了，琳娜就无心在意了。

*

巡演开幕在即，琳娜和Michael忙碌更甚，甚至没能再见一面，这意味着下一次见面是一个半月后的韩国。

电话里Michael显然情绪低落，但还是说：“你需要休息。”

“你也是。”琳娜说。比起她自己，Michael更是那个常常抛弃休息的人，一个最需要休息的人反而在叮嘱别人。

他轻笑一声，几乎微不可查，“我现在精力充沛。”

但这没能让琳娜放心，反而让她担忧，她试探着问：“Michael，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