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形成物。她练了三天，画鸟、画花、画鱼，都能活一炷香。

今夜，她想画点别的。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笔。门框，门楣，门环。最后一笔勾完 —— 纸上的门，"吱呀" 一声，开了一条缝。

缝里，不是画室的墙。

是灰蒙蒙的天，是高楼的轮廓，是她认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世界的一角。

魏无尘的呼吸，停了。

她伸出手 ——

"别碰！"

袖中鸦牌，炸裂般滚烫。

那个声音，不是贴着腕骨的低语。是吼。是三天三夜没说过话、一开口就破了音的吼。

她吓得手一抖，笔尖歪了。纸上的门 "噗" 地散成墨点，什么都没了。

画室里死一样静。

她攥着笔，心跳得像要撞出来。

鸦牌还在烫。一下，一下，像他的心跳。

"…… 你画门做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低下来，贴着腕骨，哑得像砂纸磨过。

"练练手。" 她听见自己说。

"练手？"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魏无尘，你练手，练到画门？"

"门怎么了。" 她嘴硬，"画形成物，什么不能画。"

"你画什么都行。" 他说，"就是不能画门。"

她沉默了。

灯花爆了一声。

"为什么？" 她小声问。

他没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 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点她从没听过的慌。

"你是不是…… 想走。"

【春桃夜访】

魏无尘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张了张嘴。

—— 她能说什么？

说她想回那个灰蒙蒙的世界？说她在这里每一天都在数日子？说她那支狼毫是要画回自己命数的笔？

她不能说。

"我没有。" 她说。

"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又冷了，冷得像冰碴子。

"那你画门做什么。嗯？"

"我说了，练手 ——"

他打断她，一字一顿。

"你最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鸦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攥着袖子，手腕上被烫出的红印子，还在发烫。

门外传来瓷雍的声音："小师弟！吃饭了！今天厨房炖了藕汤 ——"

"来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她把那张画废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舌舔上来，纸卷缩，变黑，化成灰。

她站在炭盆前，看了很久。

袖中鸦牌，安安静静，凉得像块死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夜三更，窗棂轻响。

魏无尘拔笔的手一顿："谁？"

一道影子翻进来，落地无声。脚踝是半透明的，月光穿过去，在地板上淌了一层亮。魏无尘白衣束发戴冠，眉目被灯一压，清俊得不像话。

那影子愣了愣，绕着"他"飘了半圈，啧啧出声："哟——这是哪家的俊秀公子？生得这么水灵。"

"赶明儿我跟月老说说，把你许给我。"

"我勉强吃点亏，嫁了。"

魏无尘手里的笔掉了。

"春桃儿？！"

"哎呀。"

春桃儿一脸遗憾，凑近了端详她，"不对呀，我再仔细瞧瞧。这眉，这眼——小姐怎么成公子了？"

"嘘——！"魏无尘跳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捂了个空，掌心穿过半张脸，凉雾丝丝缕缕从指缝里漏出去。

"……你能不能正常点。"

魏无尘改捂为指，压着嗓子，"门外有人！隔墙有耳！"

"有人怎么啦。"春桃儿眨眨眼，声音半点没放小，"小姐——"

"叫公子！"

"公子。"

春桃儿从善如流，转得飞快，"公子一个人点灯画画，不寂寞么？"

"春桃儿。"

"要不要奴家作陪呀~"

她捏起袖子虚虚一福，魂体做派，却学得活灵活现，"奴家会研墨，会顺气，会给公子暖——"

"闭嘴，闭嘴。"

魏无尘连人带雾把她往窗边搡，手忙脚乱关窗，闩到一半想起她根本碰不着门栓，又自己伸手顶上。

一套动作做完，回身，叉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听着。我现在叫魏无尘，是妙雉春座下第三十二弟子，是个男人。"

"男人。"

春桃儿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我能嫁了么？"

"你——"

"好啦好啦。"

春桃儿笑嘻嘻举手投降，"魏、公、子。"

魏无尘瞪她。

瞪着瞪着，自己先绷不住，嘴角翘了一下，又强行压下去。

她伸手去拉春桃儿的手腕。凉的。薄的。一层雾，从指缝里漏干净了。

魏无尘脸上的笑没了。

"这段时间，"她盯着那只半透明的手，"死哪儿去了？也不打声招呼！"

春桃儿眨眨眼："死过一回。"

"呸呸呸，没个正形。"

魏无尘抱臂，往椅背上一靠，"看你这满嘴花巧——以前说话可不是这样。现在轻浮话张口就来。"

"跟谁学的？"

春桃儿眨眨眼。

"小姐真厉害。"她拍拍手，"最近去青楼查线索来着。那种地方，迎来送往，逢人就笑，嘴皮子不利索怎么行。我学了个一二——"

"怎么样，像不像？"

她眼角一挑，学得十足十，像到魏无尘心口发堵。

青楼是什么地方。她一双连门栓都攥不住的手，进去查线索，要碰多少软钉子，看多少脸色。

魏无尘还没开口，春桃儿先收了那副样子。

她飘下来，蹲到和坐着的魏无尘平视，声音放轻了："其实啊……是想着，以前总被小姐护在身后。"

"如今我这副身子，也不知还能陪你多久。"

"逗你笑一次，是一次。"

"你不会……不习惯这样的我吧？"

屋里很静，炭火噼啪。

魏无尘看着她空荡荡的袖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这几天在外头……吃饭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春桃儿不需要吃饭。她连"饿"都不会。活人吃饭，是给身子续力气。

她的身子是借来的，续的是命。

"问这个做什么。"春桃儿笑嘻嘻地摆手，"我又不饿。"

"我知道你不饿。"

魏无尘垂下眼。就是因为不饿，才更难受。

她伸出手，拍了拍春桃儿的脑袋。手穿过她的头顶，落在一片凉雾里。她还是一下、一下，虚虚地拍。

"不会不习惯。"

"你呀，"她说，"别老想着别人。"

"先把自己过好，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