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棠拨弄袖口的指尖一顿,被这唱腔勾了兴趣,她抬眼望去,那身着蟒袍的男人,眉眼犀利,全是睥睨天下的傲气。
她在西洋留学多年,听过交响乐,看过歌剧,那些金碧辉煌的剧场,从来没有给她这样的感觉,仅仅是一句唱腔,就让她浑身沸腾。
叶思钦在台上阔步而行,翎子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他利落转身,眼神如电,扫过台下。
老陈躬身走到沈父身旁,正为他倒茶水,头微微一偏,与台上西楚霸王的目光撞上。
老陈脸上神色沉重,快速地将目光移向大佐的方向,随后垂下眼皮,端着茶水退至一旁。
叶思钦心猛地一缩,他看懂了老陈的暗示。
情况有变,计划取消。
但他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傲然。一个唱段结束,台下掌声响起,叫好声震耳欲聋。
沈若棠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鼓掌,沈父瞧见她这副模样,打趣道:“现在知道咱们的国粹不比那国外的差吧。”
沈若棠脸颊微微一红,嘴硬道:“还行吧,比我想的好听些。”
沈父笑了起来:“哈哈哈你呀,就是在国外待太久了,不知道咱国内的好。这叶思钦可是北平城响当当的名角儿,多少达官贵人想听一曲儿都排不上号。”
沈若棠歪头,问道:“他就是叶思钦?”
沈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动心了?”
沈若棠被父亲这话呛得差点咳嗽,红着脸辩驳:“我就是随口一说!”
大戏收场,幕布缓缓合拢,台下掌声如雷。
叶思钦退入后台,匆匆卸去发冠,褪下蟒袍,换上青杉,一把拉过正在卸妆的武生:“等会儿有人问起,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
那武生还没反应过来,叶思钦已经推开后台的小门,绕到了戏院后边的巷子里。
巷子很暗,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怎么回事,为何计划有变?”叶思钦急切地低声问。
老陈脸色难看:“我怀疑我暴露了,大佐盘问我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最近一直有人在暗处跟着我,这条线,不能用了。”
叶思钦蹙眉:“那情报怎么办?这东西必须三天内送出城,否则......”
老陈抬手打断他,紧张地打探四周:“我知道,明日沈老板为他女儿办洗尘宴,宴会人多眼杂最适合交接,我会在那等你,一起商讨对策。”说完,便沿着暗黑的巷子离去。
沈府的洗尘宴,北平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院内张灯结彩,宾客穿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沈若棠跟着父亲一起待客,一整个下午她脸都要笑僵了,宾客们你来我往,每个人都说着相同的话,听得她不胜其烦乏味得很。
府外传来一阵动静。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缓步走入庭院,男子身姿挺拔,眉眼俊秀温润,干净儒雅,在满场华贵的宾客中,显得格外突出。
沈父见状,当即笑着迎了两步:“叶先生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儿个怕是赶不上宴席了。”
叶思钦微微躬身行礼,嗓音温和:“沈老板见谅,方才有些琐事缠身,路上耽搁片刻,来晚了,还望海涵。”
沈父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叶先生来了就好。”
沈若棠抬眼看向叶思钦俊秀温润的眉眼,眼底笑意绵绵,主动上前:“叶先生,你好,我是沈若棠。”
叶思钦垂眼看向伸在面前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解,但还是礼貌伸手回握,浅浅勾唇一笑:“沈小姐,你好。”
沈若棠笑得眉眼弯弯,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叶思钦,毫不羞涩:“早就听闻叶先生的名声,唱得一首好曲,昨日有幸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先生下了戏台,更是温润儒雅,模样生得极好。”
叶思钦闻言,耳尖微红,谦虚回道:“沈小姐说笑了,不过是寻常样貌,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他身子微俯,咳嗽了两声,面色尽显疲惫,眼神却往旁边一瞥。
沈父与他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近日气温降低,叶先生怕不是染了风寒。宴席人多嘈杂,你身子要紧,要不你先去偏院歇息静养片刻?”
“如此,多谢沈老板体恤。”叶思钦微微颔首,对着沈若棠道,“抱歉沈小姐,今日是你的洗尘宴,叶某却搅了你的兴致。”
沈父抢先一步答道:“哈哈,小女是不会介意的,先生先去休息吧。”
叶思钦躬身告辞。
沈若棠撇撇嘴,有些不快,不过倒也没过多说什么,又有客人来至,谁知道她爹爹这次究竟请了多少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走到沈父身侧,俯身凑在他耳边低声禀报几句。
沈父颔首,转头对沈若棠道:“若棠,你先去招待客人,爹爹有些事要处理,去去就来。”
沈若棠应下。
又过了一会儿,沈若棠觉得有些无趣,爹爹已经离开许久还未归来,心中起了疑。她趁着空当,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往偏院走去。
本想着能在这遇上叶思钦,和他聊上几句,没成想,偏院空无一人。
她有些疑惑,爹爹不是把他安排在偏院吗?不在这,那能去哪?
她在内院走动,路过书房时停下。
书房的门没有关实,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面说话声隐隐传出,窗纸上映出几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