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在被时刻注意着时慢慢走,又在无人注意时大跨步向前。又一个岁阑月,圣女的身体也不是钢铁做的,总算是换下了白裙,裹上了厚衣服,不过身上还是有一股甜甜的香味,其他人都猜圣女喜欢甜味,因此要送东西时,大多也是送甜口的。
“圣女大人,您在这里!”红棕发的开朗姑娘回到自家书店门口,恰巧碰见又一次到来的斯黛拉,热情塞给她一大袋东西,“伊奈,就是我的弟弟,他考上啦!还得感谢您的帮忙!”
“吉伊。”
斯黛拉眼尾上扬,不着声色挪开手臂避免碰到。她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都是饼干、蛋糕、水果之类的普通吃食,便放心递给身后跟随的骑士,让他帮忙把东西带回去。
“恭喜。伊奈本身很聪明,我也不过是凑巧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忙而已,即使没有我,他同样可以考入学院。”
六年的时间,因为她吸收知识的速度远远超过预期,作为老师的米莉安很快就给她讲到了更深入的炼金术知识。炼金术本身涉及多方面内容,例如化学、哲理、古文等,从中能展开讲到其他学科内容的有不少,米莉安有时兴起就是自己讲,并不需要书本,有些时候为了方便,就是直接用研究院下属学院——就是吉伊弟弟要考的学院——指定考试范围内的教科书来给她讲课,或者直接让她自己看,看完有不懂再问。
有帝国优秀炼金术士之一的老师教导,学院入学考的内容对斯黛拉而言自然算不上困难。
“您太谦虚了,伊奈考完回来也同我们说,若不是有您抽空给他讲解题思路,这一回考试恐怕还是要考不上。他已经考过一次,本打算好了要是这一回还没考上,就回家里帮忙。”吉伊一想到弟弟靠前的排名,就恨不得给面前的圣女一个拥抱,但理性还是让她克制了自己的行为,就是双手显得格外忙碌,“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感谢您的帮忙,四天后我们要聚餐给吉伊庆祝,就家里人来,但我们还是很想请您也来参加,您有空来吗?”
“这……”斯黛拉有些为难,眉毛拧起。
教廷对她的看管越来越严格,恐怕不会被同意。
“抱歉,吉伊小姐,临近仪式开始,圣女大人还有许多准备要做,恐怕无法赴约。”
又一次恰巧出现的诺娃替斯黛拉表达了明确拒绝。
“很高兴得知伊奈先生得偿所愿。”她低头看身量不高的圣女,“打扰您了,圣女大人,您还有事要做吗?”
斯黛拉点点头:“有的,米莉安女士不想出门,又不想麻烦老先生忙里抽闲找人送,就委托我今天来街上的时候到塔利翁书店来帮忙取她订的新书。”
诺娃语气抱歉:“让您身后的骑士拿回去吧。冕下找您有事,很抱歉您的休息时间不得不中断了。”
“没问题。”斯黛拉再次看向被诺娃气势压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吉伊,嗓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吉伊,我今天就先回去了,请替我向你的家人们问好,以及帮我向伊奈道喜。”
“……嗯!”
吉伊绞着手指,惴惴不安地注视脸色苍白的圣女离开。
最近的氛围很古怪,她周围很多人都被教廷焦躁的情绪感染了。
还有圣女大人……圣女大人最开始来到家里开的书店时才搬入教廷没多久,当时她还是个雪白的糯米团子样的孩子,脸色红润,一看就被养得很健康,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皮肤越发苍白,今年或许是因为圣女大人的生长期已经到来,她在抽条的同时体重迅速下降,露出的手腕上有圆润的骨头明显突出,整体看上去轻飘飘好似随时会被风刮倒一样。
对了,吉伊又想起来,店铺里大多数时候只有爷爷在,爷爷在家里提起,圣女大人的身体似乎不大好了,以往天气变冷时还能穿着轻薄的裙子活蹦乱跳,近几年即使是最炎热的朱阳月也穿着比较厚的高领长袖长裤,或是裙长到脚踝的连衣裙——不过比秋冬服装还是要薄的——还会时不时感觉冷似的打个哆嗦,咳嗽好像也从某时开始就一直没好转过,偶尔挑书中途也会忽然愣住,目光涣散,要叫好几声才回神。
妈妈也说,圣女大人已经足够虔诚,但教皇看起来还是对圣女大人的表现相当不满,教廷整体和亲近教廷的大人物们对圣女大人的态度随之变得微妙,奥莱瑟里迪斯公爵家的生意也被影响了不少。
吉伊喜欢和圣女大人聊天,即便身份有差别,她和圣女大人也成为了好友,圣女大人亲口承认的。
还有很多人也和她一样喜爱着圣女大人,只要遇见就不吝啬于展现自己的善意——有的是受过圣女大人的帮助,也有的只是单纯很喜欢和圣女大人聊天。
“多亏了圣女大人帮忙出主意,店里的生意好了不少,最近圣女大人很少到街上来,下回见面一定要多让她拿点吃的走。”有次聊天时,杪木街开餐馆的弥雅姐姐这么说道,“而且和圣女大人聊天总是很轻松,圣女大人的脾气好,知道的东西也很多,就算前一个说话的人是话题终结者,她都能自然接上或换个话题缓解尴尬。”
还有最近的流言……希望圣女大人没有听到,听到了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那些话根本是毫无根据的造谣!
虽然教廷花费数年准备的仪式很重要,但真担心啊……
圣女大人……
*
和教皇的“聊天”一如既然的无聊。
斯黛拉早无师自通了在听不感兴趣的唠叨时放空自己又让说话人觉得自己在认真听的方法。好在回来时已经不早,没多长时间就到了用晚餐的时间。
解决晚餐时,餐厅内所有人都沉默着,最响亮的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
晚餐结束,就是晚祷时间。
教皇宫内有专门用于祷告的房间——是宫内空间最大的房间,一个通常被称呼为大礼拜堂的地方,以往只在教皇加冕和举行重要仪式的时候有用到。已经空置了许多年,祈神敬献的仪式正式提上日程后才被重新启用。
斯黛拉若幽灵一般跟在教皇身后,进入房间后先去换上轻薄的白裙,换好后自觉走到了早已绘制好的法阵中央,跪坐在中心摆放着的软垫上。
“开始吧。”
身后教皇苍老的声音听不清喜怒。
依旧是由诺娃开始,点燃法阵周围的火焰,随后,聚集在火焰之外的众人低低念起祷词,众声合一。
藤鞭被高高扬起——
“啪。”
第一下。
斯黛拉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祷告的节奏和呼吸都没乱,只是微不可见皱了下眉。
周围的火光要将她的发与眼灼成金色。
第二下、第三下……直到这一段落结束。
火焰被熄灭,诺娃捧来几乎有脸盆大的金杯,里面是已经凝固的暗褐色物体,大约已经填充了杯内容积的三分之二。
斯黛拉没有作声,挽起两只手臂的袖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缓慢变钝,好像有一柄锤子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敲,发出闷响。
教皇接过另一位修士递来的银匕首,锋利的刀刃对准少女左臂内侧,凝视了一会儿,把匕首移开:“换只手。”
之前都是用左手臂,很多伤口留下的疤还没完全祛掉,格外难看。
斯黛拉换了右臂,她的右臂伤口早已好全,疤痕也早已由老师帮忙祛掉了。
她灰白起皮的嘴唇紧紧抿着,眼中满是愤恨,而周围的人习以为常,并不理睬。
刀刃重新贴上她的皮肤,轻轻一划,红色的液体便顺从离开了主人的身体,但很快,吝啬离开了几滴的它不愿再离去,刀刃便贴上另一处皮肤。
「以苦痛求得祂的注视,愿金血落下,涤荡一切污秽。」
身份骤然从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转换为圣女,到达新环境,斯黛拉当然会有不安,不过教廷的态度并不是一开始就变化,最开始的一年对圣女相当不错,让她迅速适应了新生活。
“果然还是只能这么做吗……”
一年之后,先知亲口说的“与神的缘分最为深厚”的圣女仍然无法吸引来祂的目光,苍老了许多的教皇无奈拿出了最开始、最传统的方案。
最简单的是肉.体,而后相对麻烦、循序渐进进行的是精神,试图用痛苦引发她毁灭并重塑一切的欲望。
被伤害、还被用家人性命威胁,连自己上街时遇见并交谈愉快的人们都可能被连累,斯黛拉最开始自然闹过,但没有用,她一开始闹就被迅速切断所有对外联系,让她无法反抗,老师想帮助她也被其他因素牵制住,疲惫奔波数天才终于能歇一口气。
“既然这样的痛苦也无法引来祂的注视,劳烦先知帮忙预测仪式的最佳举办时间。”
仪式本来早在圣女刚搬入宫那年就该举行,但或许是活了太久,教皇自觉自己难免会对年幼的孩子心软,将仪式无限期推迟了。
可他现在已经等不及了,圣女虔诚祈祷,但一直未曾引来祂的注视。他冥冥中有预感自己已经活到了尽头,无法再挣扎着活下去,若是再无法引来祂的注视,获得金血,将这个污浊的世界净化,还有谁会如他自己一般践行他的理想?
接到教皇命令后没多久,受他信重的先知声音嘶哑,给出了仪式开始的最佳时间。
于是祈神敬献的仪式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斯黛拉的思维已经开始涣散,冰冷从指间开始向躯体中间蔓延。
“够了!”
见刀刃要继续打开新的口子,一直把自己藏在角落的炼金术士终于无法再忍耐,怒气冲冲撞开了教皇。
米莉安抱起体重过轻的学生,不快的声音刺破和声:“她已经要晕过去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要带她离开。”
她没等任何人的回复,话毕便转身离去,没人阻拦。
在场所有人都是教皇亲信,他们都知道炼金术士从圣女参与仪式准备开始就在愤怒,她们的关系也因此迅速变得融洽。
在教皇的默许下,被认为反抗也翻不出水花的二人的怒火和仇恨被放任——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个阵法所在的房间内都可以作为燃料被吸收,而愤怒是最有效的燃料,多一份愤怒就多一分吸引到祂目光的可能性。
如果知道炼金术士的用途是给圣女吊命,她说什么也不会接这活!
把斯黛拉带回实验室,锁死所有能出入的门,米莉安小心翼翼给她的伤口涂药,包扎伤口到一半,眼眶红了起来。
斯黛拉的声音还很虚弱,她不好意思笑笑:“抱歉,老师,让您担心了。”
“好了,今天洗漱时记得不要碰水,明天一早就能好了,但疤痕还是得慢慢来。”米莉安打好一个漂亮的绷带结,帮她把袖口拉下遮住,话音低沉发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我本来应该……我没想到他们底线会低到用我的家人的性命威胁我……”
她的老师和师母把她照顾的很好,学习最累的时候反而胖了一圈,而她本来该和自己的老师、师母一样照顾好自己的学生……
唉,她算是知道看顾上一任圣子的老师的朋友是为什么很快就随圣子一起长眠了,恐怕就是教廷要封口而已。
谁没有几个亲朋好友?不说大概率只有自己会出事,说了容易牵连一大串亲朋好友,这件事赌人的心善,而这点怕也是教廷选人的标准之一。
“一个大疯子领着一群小疯子在狂欢,我不觉得他们的方法有用,巴不得他们永远得不到祂的目光。”斯黛拉一顿,撇嘴,没好气地吐槽,“如果他们真有自己嘴上说的那样虔信,怎么不干脆自己上。”
她一直很怕疼,皮肤变敏感后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