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文熠辰出了门。
坐上慢吞吞的公交车,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疗养院的大门半开着,门卫室里亮着一盏小灯,保安正坐在里面刷短视频。
“师傅……“文熠辰探头,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来找我朋友……”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同学叫啥名?”
“楚宵。”
“楚宵?”听到楚宵的名字,保安又看他一眼,把手机里的短视频摁了暂停,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铁门咔嗒一声开了,给他指了指路:“三楼,走到头那间,你赶紧去吧,正好去帮帮忙。”
文熠辰说了声好,朝他说了声谢谢。
进了大门,他的脚步反而又慢下来,但是想着门口的保安,又加快了些步伐。
走进住院楼,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人觉得很陌生。
他顺着走廊往里头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安静。
走到快到头的时候,他才听见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从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传出来:“还钱!还钱!”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然后砰的一声,像是椅子倒了,最后门被撞开了。
在文熠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女人就从病房里冲了出来。
她跑得很快,头发散着,直直地冲到了走廊。
原本没有方向的眼神在看到文熠辰的一刹那,目光瞬间死死地钉在了他脸上。
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尖,“你他妈还钱!”
文熠辰还没看清她的脸,她就冲上来了,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也同时掐上来,指甲掐进他脖子侧面的皮肤里,力气大得吓人,像一把钳子。
“还钱!”她在他耳边喊,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又尖又响,“你还我钱!”
文熠辰被她掐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走廊的墙上。
他没有还手,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挡,但又不敢真的用力推开她,最后只能僵在那里,被她抓着。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神里明晃晃的怒意和痛苦,“你还钱!”她还在喊,“你骗我!你骗我!”
文熠辰靠在墙上,脑袋嗡嗡作响,手还挡在身前,不敢动,周围的消毒水味仿佛更刺鼻了。
病房里很快追出来一个人影,是楚宵。
几乎是几步就到了跟前,从后面一把抱住他妈的肩膀,把她往回拉,“妈!松手!”
楚宵把她往后带了两步,半抱半拖地往后走。
就在被拉开的那一刻,文熠辰与楚宵的目光在一瞬间撞上。
走廊里的灯很亮,亮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一切。
文熠辰觉得脖子一松的同时,心却在对视的瞬间再次提了起来。
楚宵看见他脖子上的红痕,又瞥了眼他来不及准备好的表情。
一瞬间很短,短到走廊里的灯甚至没有闪一下。
但对于文熠辰来说却又很长,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楚宵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把他妈扶回了病房。
护士跟进去帮忙,门被从里面合上了。
病房里的尖叫声被那扇门削去了一大半。
只留下最后一句大喊:“周建国!还钱!”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恢复了之前那种空旷的平静。
文熠辰已经没有勇气再往病房那边看一眼。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外走,一步步反复又机械的动作,直到走到疗养院外,鼻间的消毒水味变成了冷冽的空气。
当下的感受,他甚至没办法具体感受。
*
暑假后面的几天,楚宵没有回来过,大鹏也没有再来。
客厅里的电脑一直关着,屏幕黑得像一块冷掉的铁板。
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连窗外偶尔路过的电动车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文熠辰一个人待在那儿,白天出去上班,奶茶店里的活机械而重复,总之尽量摆出平常的样子。
他睡得不太好,总是断断续续地做梦,梦见的都是以前的事。
痛苦像一堵一堵的墙,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他站在中间,退无可退。
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文熠辰终于接受一个现实:平凡的生活,其实离他也有些距离。
今天是奶茶店的最后一班,下班后文熠辰先去了一趟超市。
超市不大,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有点乱,他转了两圈,最后拿了两瓶酒。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但也没说什么,扫了码就把东西递给他了。
他拎着塑料袋往回走,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一点。
给楚宵的生日礼物已经寄到了,放在桌上,用礼品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