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双鲤站在临时救治所门口,清秀的眉深深皱起,一双眼时而看看门内,又看看脚下,长吁短叹。
脚下犹如踩在浆糊上,每一步都拖沓迟疑,徘徊许久。
谷雨困惑地问:“少爷,为何不进去?”
沈双鲤叹气:“今日已是封城第六日。”明日是焚城最后的期限,治疗瘟疫的方子还没出来,若是瘟疫迟迟得不到有效救治,外面人的依然会想方设法的放火焚城。
她知道,这样的病症要研究出方子需要时间,胡郎中已经为此舍去半条性命,她既不想给林郎中等人再添压力,可随着时间推进,情势越发严峻,她心底也着急。
王继明每日来向她汇报因瘟疫死亡的人数,没汇报一次,她的心就晦暗一分,可她不能表露出一丝丧气。
越是在这种时刻,越是不能让人看到她的担忧,才迟迟没有进院子。
她一进去,不用说话,林郎中他们自然就知道局势紧张了,可她又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
“您在这里走来走去也没用啊。”
谷雨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她,沈双鲤说:“谷雨,今晚,我送你离开吧。”
“我不走!”谷雨这一次坚决道:“少爷,你别又想支开我,上上次、上次,您都不让我跟在身边,是真嫌我又懒又笨还馋,我保证,我以后会勤快的,我会学得聪明一点,绝对不脱您的后腿!”
“谷雨啊,其实有时候,就怕人又笨又勤快……”她拍拍她用力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情况危急,你先出去,我……”逃走的时候也轻松些。
话说了半截,谷雨不依:“不成,我这次无论如何都得跟着少爷,少爷走,我就走,少爷留,我就留。”摆出一副生死相随的模样。
沈双鲤扶额,还在想怎么劝谷雨先离开,不远处,山匪头子横刀立马而来。
萧照野远远地就看见那圆脸婢女死死拉住沈双鲤的衣袖,眼神还黏黏糊糊的,像路边的菟丝草,死死缠住青竹不放!
光天化日,一男一女,拉拉扯扯,想什么话!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儿女情长的,脸色不自觉心情就阴沉下来。
沈双鲤到了山下,胆子越发肥了。
怒发冲冠,走到二人面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沈双刚想解释,被山匪头子的眼一横,识趣的闭嘴了。
见沈双鲤臊眉耷眼的样子,萧照野心里又泛起奇怪的感觉,像蚂蚁窝在心上爬,有些麻有些烦有些……痒?
人也不训了,说正事:“章诩无暇管蓟县,这蓟县还烧不起来。”
他也不会让章诩少了蓟县,否则他在蓟县多年的经营岂不白费了!
沈双鲤也不犟嘴了,也不在心里死山匪头子了,仰头,看向萧照野:“真的!”双眼迸出两道强烈的光,如中天之力,热得人肌肤生出汗渍。
这光过于炙热了,烤得萧照野外焦里嫩的,他竟闪躲了沈双鲤没分寸的目光,“章诩现在忙着促成淮县郭勇那帮人投降,你还有时间。”
“可,不是说章诩大哥去诏安了?”
萧照野冷笑:“一个外斗外行,内斗内行之人,指望他办成什么事?”
“啊?”她记得当时是山匪头子亲口说将招安郭勇等人的计策交给章诏的。
萧照野看他这副无知无觉的样子,这副傻呆呆的模样,真是县令?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哼,要没有他坐镇,别说是章炯,就是王十八和余荣那那几只小蠹虫,都能生吞活剥了这小子。
他大发慈悲的解释:“章诏其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此人专心和自己兄弟们斗,真本事,十分里有三分都算好了;至于章诠,脾气粗狂,领兵打仗的本事有点不多,不过,他比章诏好,知道拉拢章诤,可惜,自己同母的兄弟,反倒被章诏这个异母兄弟哄得团团转。”
“那章诩呢?”沈双鲤对那个之前那个温柔的小组长还有些印象,没想到,看起来腼腆的小青年,居然是个无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萧照野挑眉看向沈双鲤:“章诩,有些城府,不过,曲高和寡,木秀于林,他那其他几个妒贤嫉能的兄长必摧之。
一席话,沈双鲤瞬间明了:“这几兄弟勾心斗角,谁都不服谁,您利用他们的不和,使出拱火离间之计。”她不由想起前些年流行的清宫剧:“这简直是妥妥九龙夺嫡,哦,不对,是四龙多嫡。”
“龙?”萧照野不屑,不满沈双鲤对章家人如此高的评价,“你认为章炯是真龙?”
“章炯是?”
“吴郡郡守。”答完,看沈双鲤恍然大悟的样子,萧照野心生怀疑,一个即将赴任的蓟县县令,不知郡守是何人,这可是他的上峰,来之前都没有了解清楚?
就算他不清楚,那个罗辛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难道那罗辛连这些都没告诉他?
对罗辛,又觉得那日没杀了他,实在是留下后患。
沈双鲤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引起萧照野的怀疑,更不知道,自己县令身份,早被识破。
她满眼清澈,义正言辞:“这等人,怎么可能是真龙,真虫还差不多,四虫夺嫡,,四虫夺嫡……“嘴角带着薄薄一层讨好的笑意:“嘿嘿,吴郡若是有真龙,那必须是大当家您呀。”这马屁就不信拍不到山匪头子心坎上!
“收起你的这副假笑,好蠢!”这小子,又开始给他装了。
不爽!不喜欢!
这个山匪头子喝敌·敌·畏长大的?嘴那么毒!
山匪头子走了,来无影去无踪,只丢下一个高深的、无解的、生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