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篮是个人类学家。
杨杨瞪大眼睛,比听到是“算命的”更加惊讶。
“什么是人类学家?”她张大了嘴,连嘴角都忘记上扬了。
“动物学家是研究动物的,植物学家是研究植物的,人类学家就是研究人类的。”叶篮简单解释道。
“研究人类?是研究人类的身体吗?那不就是医生吗?”杨杨仍张着嘴。
“研究人类的身体是人类学的一部分,叫人体人类学,这个与医生的区别是,医生主要研究我们为什么生病,怎么治病。人类学是研究人类的进化,比如说我们为什么直立行走,为什么有五根手指头。”讲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叶篮的话多了起来。
“人类的进化和地理环境是紧密相关的,比如说西北的人通常有高鼻梁,除了与中亚民族的交融之外,还因为西北气候干燥寒冷,总有沙尘暴,高鼻梁可以加温加湿,过滤风沙。这种特征适应地理环境,人的存活率大,这个基因就保留了下来。”
杨杨半张着嘴点了点头,突然一激灵,说道:“那你刚刚猜到我是江南的,也是因为这个吗?”
叶篮笑了,“你真聪明,”她说,“江南阴雨连绵,紫外线弱,人的皮肤细腻白皙。不过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现代社会交通那么发达,各个地区人们的交往频繁了,各地差异就没有以前那么大了,所以这个也不一定准。”
叶篮讲话的时候,杨杨一动不动,全神贯注的听。她看着叶篮微笑的眼睛,仿佛看到世界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在她眼前展开。
“人体人类学只是人类学的一个分支,我主要研究的是另一个分支,叫文化人类学。”叶篮讲道,“我猜你是江南的,是因为你有江南的‘气质’。气质是由文化塑造的,简单来说,江南鸡汤面的味道是柔和的,不像西南的那样刺激热烈。鸡汤面是一种饮食文化,从小吃鸡汤面长大的江南人会偏爱这种温和细腻的感觉,从而产生温和细腻的‘气质’。”
“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是怎么看出我的气质的呢?”杨杨已经从叶篮的对面移到了她身边。
“这个……”叶篮顿了顿,弯起眼睛。“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大概是缘分吧。”她侧过脸,杨杨比她略高一点,她微微仰了仰头。“我感觉你有江南的气质,随便猜了一个江南,结果猜中了,只能说是缘分了吧。”
杨杨没想到她的理由突然这么草率,愣了一秒,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是叶篮第一次清晰的听到杨杨的笑声。她想起曾经路过的一家风铃店,突然一阵风吹过,店里店外传来清脆空灵的风铃声。
杨杨的笑声就是这样,清脆的、朗爽的,空灵的。
叶篮被引得弯起嘴角,她心中突然泛起一丝别扭,默默把视线移到别处。
笑够了,杨杨拂去眼角的泪花,语气又严肃起来。
“那你的工作具体要干什么呢?”
“很简单,如果要研究江南的人,就像江南人一样生活。吃鸡汤面,和江南人交谈,最后把这些记录下来。”叶篮挺直上半身,盯着杨杨的眼睛。“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狭小的空间,两个女孩跪坐着,彼此相望,隔着躺倒的旧行李箱,两只摞起的空荡荡的碗。
“你看见我了吗?”杨杨语气茫然,双手覆住裸露的膝盖。
你看见我的生活了吗。
叶篮愣住了,迟迟没有开口。久坐后身体有些冷,水泥地板磨的人膝盖有些痛。杨杨率先起身,端起空碗。
“你在床上坐一会儿吧,有点冷,记得盖被子。我去洗个碗。”杨杨在门口微笑着说,转头向公共卫生间走去。
叶篮抱着杨杨的被子,棉花已经被洗的有些紧了,被套是干净的,有着褪色的小粉印花。她俯身清嗅,一股干爽的香气混合着太阳的味道钻入鼻息。
你看到我了吗。她脑中回荡着那清脆的声音。
一阵尖锐的铃声响起,打破了片刻的宁静。叶篮掏出手机,是程昕打来的电话。
“你跑哪遛弯去了?怎么还不回来!”程昕的笑骂声传来。
叶篮才想起程昕这帮人。“我就在附近,马上回去。”她道,“给你们买炸串去了。”
“真是的,给你接风,你自己跑了!你用大鸡排好好补偿我吧叶老师!”程昕等人报了菜名,便挂断了电话。叶篮把被子叠好,准备离开。
“要走了吗?”杨杨端着洗好的碗走进房间。“穿着我的羽绒服吧,来这边新买的。你的还没干。”她从一堆短连衣裙后揪出一件崭新的羽绒服。
“没关系,你穿吧,我家里还有。”叶篮看着杨杨裸露的双腿推辞道。
“我不怕冷的,工作的地方和这里都有暖气。”杨杨说着,凑近了叶篮。“还我的时候在天堂雀指名我吧,我还想听人类学的事,叶老师。”她笑着,目光闪过一丝狡黠。
叶篮脸上有些发热,她不知道杨杨是听见了刚刚电话里程昕的称呼,还是对她之前长篇大论人类学的调侃。
临走前,叶篮抚上门把手,又转过身来,“我现在在附近的高中当地理老师,我会常常来找你的,因为我手上还有个项目,是研究人口的迁徙。”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江南女孩棕色的眼眸,她转回身子,轻轻扭动生锈的门把手。
突然一个推力,门从外面被打开,叶篮来不及躲,鼻子猛的撞在门上。她捂着鼻子连连后退,杨杨收了笑脸,赶忙上前扶住她。
“绿扬姐!看我带什么回来了!两包炸串!还有鸡排哦!”陌生的女孩高举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穿着和杨杨相似的短连衣裙。“有客人来啦啊!哎哟!这是怎么了?”她发现了捂着鼻子的叶篮和一脸焦急的杨杨。
“小米,下次轻点开门,”杨杨皱着眉对女孩说,说完她马上看向叶篮,“姐,还好吗?有没有流鼻血?”
鼻子的酸痛感渐渐消失,叶篮摸摸鼻下,没有暖暖的液体流出。“我没事了。”她摆摆手,看向面前提着两袋炸串一脸无措的小米。
大大的眼睛,欧式双眼皮,又窄又细的鼻梁,大概是东北来的,叶篮心里面暗想。绿扬姐……是什么呢。她默默勾了勾嘴角。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绿扬……杨杨姐也没跟我说有客人呀……”小米缩着脖子,慌忙摆动双手,塑料袋在空中乱飞。“哎呀这袋炸串给您吧,有鸡排的,很好吃,真是对不住了……”她硬是把一袋炸串塞到叶篮手中。
她看起来比杨杨年轻一些,炸串道歉法显得她格外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