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刀子似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张着嘴的呼吸都跟着沉。
陆闻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路口随手招了辆车上去。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路行舟刚才那种轻淡的语气和不以为意的神情。
不至于?
怎么就不至于了?
烦,说不上来的烦,陆闻扬深知他自我烦得极其没道理。
毕竟他俩不是以前了,现在又是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没羞没臊没脸没皮地为这点事儿心烦?
车往他住的高档小区开,陆闻扬回去拿了证件后就又再次上了车。
早走晚走压根没区别,考虑到目前的心情和眼下的当务之急,他还是选择连夜飞往香港抵达中环,在附近酒店精神萎靡地住了一夜后,第二天一早醒来便直奔律师事务所。
陆崇光在他协议到期前突然给他玩这么一招上屋抽梯釜底抽薪,他可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便委托代理人通过国际投行放出风声,直接变现汇扬投资AI公司15%的股权,以一口价200亿现金在限时20天内交割。
陆闻扬当年用大学攒的钱在避税天堂开曼群岛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目前名下持有的资产是另一家AI巨头的股权。他再次感慨自己的运气向来无敌爆炸好,虽然也不能否认他的长远卓见眼光,但是辅之以运气,眼下这个老爷子专门给他设置的障碍他才得以有办法解决。
因为他的投资公司本身在海外开曼注册,这笔交易在法律上属于“境外主体之间的股权转让”,所以交割地点可以在香港的离岸信托中心完成。
但中国税务机关有权对中国税收居民个人的全球所得征税,这笔200亿的转让所得在中国需要申报缴纳20%的个人所得税。
律师顾问特地提醒了他一句,虽然开曼和香港的安排能争取时间,但中国税务机关可能依据‘合理商业目的’原则进行反避税调查。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顾问的担忧陆闻扬都知道,两百亿交税差不多是40亿,如果交了税那他和老爷子的账还是无法持平,可把售价提高到刚好交完税对于买家来说也会觉得溢价太高,很难有人愿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谈判。所以他只能想办法省税,找到一个合法的架构让这笔交易不触发中国税收。
陆闻扬想只要能证明他的这笔交易是有真实的商业目的问题应该就不大,毕竟对赌协议是他和老爷子白纸黑字签过字的合同。
顾问微微皱眉,依旧有些顾虑:“但你在开曼设公司本身就容易被认定是税务安排。”
“开曼公司是我五年前设的,公司本身有真实的投资行为,不是空壳公司。这次交易只是卖掉一家开曼公司名下的资产,交割在香港完成,资金不入境,我不从国内账户收钱,不走国内银行,不碰外汇管制,它在形式上和实质上都是一个境外交易。”
“你的担忧我承认确实是会有风险存在,但中国税务机关要穿透必须先证明我是‘以获取税收利益为主要目的’,可我的主要目的是履行合同交易而不是省税避税。这一点,真要调查起来的话我觉得法律上站得住。”
顾问看着他还想说点什么。
陆闻扬却转过身看向窗外,蓝调下的维多利亚港变得更美,在这种时刻独自欣赏美景实在是不合时宜啊。
他想了会儿又转过身来说:“而且二十天之内完成交割,资金注入北美事业部,我的协议完成。等税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些事都已经办完了,至于后面查不查追不追那是后面的事,先帮我把眼前的事儿处理了再说吧。”
话已至此,顾问也不再多说,立马帮他筹备去了。
陆闻扬忙完回北京已经是一周后,刚下飞机没想到会遇见专程在出口等着的陆澈。
“你倒是消息通。”陆闻扬不咸不淡地开口说了一句,对于陆澈把握他行踪的事,他从来不会感到意外。
“有办法了吗?”陆澈也不在乎他的态度,上前一步和他并排往外走。
陆闻扬朝他看了眼,轻松地笑道:“你觉得呢?查到了我的航班信息没查到我的办法吗?”
陆澈没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你应该先去医院。”
陆闻扬直接倒头往反方向走,陆澈立马伸手拉了他一把,两秒后妥协般地开口:“我送你回去。”
其实也不用回他那个公寓,本来陆氏的豪宅、酒店、公寓等房地产就已经遍布整个北京,他今晚想住哪也就开口说个话的工夫。
不过眼下那套公寓算是他住得比较久的一套了,在热闹的市中心,出行通勤方便,吃喝玩乐方便,离陆澈离陆崇光离陆家都还挺远,但离公司近。
陆闻扬直接上了车后座,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行为是不是真把陆澈当了司机。
闭目养神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最近还头疼吗?”
突然听见他说话陆闻扬下意识往内后视镜里扫了眼,这一眼就莫名和陆澈对上了视线。
陆闻扬回答:“还行。”
安静了会儿,又听见陆澈缓缓开口说:“两百亿不是那么好凑的,你不如先去做手术,其他的我来帮忙想办法……”
“你来想办法?”陆闻扬并不信他的话,加上陆澈之前对他的所作所为,更觉得这人只会和老爷子一心。
虽然过程不同,但最终结果都一样,那就是不会让他离开陆家。
好在陆澈起码有个名正言顺的野心撑着,不然陆闻扬真想要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隐藏的属性,毕竟老爷子这么对他他都不舍得离开。
“你一个人势单力薄,现阶段也别指望冯家能借钱给你,倒不如考虑考虑我,我虽然一次性拿不出那么多钱,但多少能帮你凑一部分出来。”
“我不需要一部分,一部分对我来说没用,你要真想帮就给我凑整。”
陆澈又安静了。
陆闻扬倒是在此刻摸着下巴思忖了起来,陆澈说倒不如考虑考虑他这个点其实陆闻扬也想过,但是直觉对方不会同意也不愿意帮他,所以一直没开口。
陆闻扬想的主意是,干脆把公司卖给陆澈得了,好歹兄弟一场,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也在一起共苦地生活了上十来年。
即便互相都看着心生厌烦,但也想在走之前送个人情好聚好散得了。
只因为和陆家有纯粹的血缘关系,陆闻扬自己本身不想要的却被迫得到了很多,陆澈一直在努力却永远得捡他剩的。
莫名有些良心有愧啊,可命运就是这么不公,他自己都没办法诉苦呢。所以他才有了那个想法,毕竟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哪怕之后他和陆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陆闻扬扫了眼后视镜里年轻的面孔,他比陆澈大不了几岁,印象里从小到大这个弟弟在他面前向来都是嫉妒嘲讽地冷着那么一张脸,在众人面前又是一副装乖温顺的模样,很讨喜,可讨喜也没用,血缘才是正统。
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陆闻扬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说:“五年前我在海外注册了家投资公司,当时投了硅谷的一家新型创业AI公司,占股15%,现在那公司估值一千四百亿,在我手里值210亿。”
“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陆澈通过后视镜和他对视了一眼:“估值而已,无法变现你就算有210亿也没用。”
这话说得确实没错,陆闻扬没反驳,淡淡笑道:“所以说啊。”
陆澈微微侧耳,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去年他们营收翻了三倍,下一轮融资也在谈,估值只会往高了走。我两百亿卖你,公司归你,任你抵押融资或者上市套现,不管怎样你都稳赚不赔,你要不要?”
陆澈听完后的第一反应先是错愕,紧接着是莫名其妙的愤怒:“就只为了离开陆家,你真打算什么都不要了?”
和一周前如出一辙的话,陆闻扬都不知道到底需要回答多少遍既定的答案才能让陆澈真的相信。
不等他回答,陆澈又跟着决绝地开口:“我不可能为了你明着和老爷子作对!”
也不知道他的火气从何而来,陆闻扬本意考虑兄弟一场多少做个顺水人情,结果这小子压根不领情。
“得了吧你,别说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陆闻扬轻嗤一声:“你暗地里作对的我看也不少,国内还是老爷子的天,任你折腾也翻不了身,而且,我觉得北美的市场更适合发展你蓬勃的野心呢。”
陆澈猛踩下刹车,车在小区门口的一斜角停下:“陆闻扬,你找错人了,在这上面我不可能帮你!”
“没关系。”陆闻扬对这个意料之内的结果倒也不意外,淡淡随口道:“我也就提一句,你帮我可能我省心省事,你不帮我我也并非完全一点办法都没有。”
“开门,我要下车。”
听到这话陆澈顿了顿,车门解锁,陆闻扬推开门下车。
陆澈扭头不确信地看他:“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那就不劳您操心了。”陆闻扬说着直接关上车门。
许是陆闻扬淡漠的态度刺激到了他,陆澈降下车窗不爽地嘲笑一句:“你还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卖给不了我就卖给别人呗?”
陆闻扬看着他点头承认:“是。”
“有陆老爷子在,你觉得还会有人愿意主动帮你?”陆澈问。
“帮我?”陆闻扬隔着车窗和他对视:“我觉得你说错了重点,这压根不算帮,更谈不上你说的‘你帮我会和老爷子明着作对’,说白了你情我愿的买卖哪有什么帮不帮的?”
“买卖?”
陆澈听到这话后猛然反应过来:“陆闻扬,你把我当什么了?”
陆闻扬没接话,往前走去。
‘砰’的一声,陆澈跟着下车,猛地甩上车门一把拦住绕过车头准备要走的人。
陆闻扬冷淡地掀起眼皮:“怎么着?又是哪句话不对刺激到您了?”
陆澈脸色铁青,泛着寒光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沉声质问道:“你把我当什么了?”
陆闻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澈勃然大怒:“你手里有东西,我手里有钱,咱们在做买卖,是吗?”
陆闻扬:“是。”
陆澈额头青筋一跳,连珠炮地再三发问确认:“你把我当买家当客户当交易对象,是吗?”
陆闻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