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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滇南枯井,野骨栖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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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客栈二楼糊着桑皮纸的窗户,吝啬地洒下几缕,照见的只有满屋的灰败。案几上的红烛早已燃到了头,灯芯"噼啪"一声轻响,彻底熄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屋内的陈设,也吞噬了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唯有窗外屋檐残留的滴水声,滴滴答答,像是无数冤魂在敲打着腐朽的窗棂。

萧锦逸端坐于案前,身形挺拔如孤松。即便在混沌的黑暗中,他手中那管霜凝玉箫依旧泛着冷玉般的微光,莹白如雪,不染纤尘。这箫,是他出身的象征,是他道心的外显,也是他二十年来引以为傲的脊梁。

袖中的玉令依旧在发烫。

师尊的命令只有一个字:肃清。

可昨夜那个断臂的女人,那几个瑟缩在巷角的凡人,还有凌云舟那张心虚的脸,却让他第一次对这两个字产生了迟疑。肃清罪恶,还是肃清异己?这青石镇浑得让他这双看惯了风浪的眼睛,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刺痛。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那个魔头。

昨夜脱身后,墨染修并没有回房,而是倚在廊柱下,指尖转着那面白骨幡,见他望过去,竟还冲他抛了个媚眼,低声笑道:"萧真人,你刚才挡在我前面的样子,真像我那死掉的大师兄。"

当时萧锦逸只觉荒谬,如今回味起来,那句话却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替身文学?不。墨染修是在用这种轻佻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提醒他——你们云梦萧阙欠下的血债,我每一笔都记得。

"笃、笃。"

敲门声极轻,极缓。

"进。"

门被推开了,一股混杂着陈旧血腥味、雨后泥土腥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草药苦涩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口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瘦削得像一张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纸。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墨色劲装,上面打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紧紧裹着她那仿佛一折就断的骨架。最刺眼的,是她的左袖——那袖口被齐刷刷地剪断,边缘粗糙,空荡荡地摆动着,像一面无声控诉的、残缺的旗帜。

萧锦逸摩挲箫身的手指,蓦地停住。

"云梦萧阙,玉霄真人?"

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粗糙的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浸透了阴冷雨水的潮湿感。她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半张脸在微光中苍白无色,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却冷得让人心悸。

"墨芜。"

萧锦逸脑中迅速闪过浩如烟海的卷宗记录。夜阑墨墟上一任少谷主的亲传弟子,墨染修的师姐。三年前正道围剿,她为护墨染修撤退,自爆半条灵脉,从此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墨谷余孽,擅闯客栈者,杀无赦!"随从厉声喝道,长剑出鞘半寸。

"退下。"萧锦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随从闷哼一声,悻悻退后半步。

萧锦逸缓缓抬起眼眸,目光一寸寸地打量着墨芜。这女子身上已无半分修士该有的灵气波动,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又被虫蛀空的枯木。但她看他的眼神毫无波澜,既不讨好,也不畏惧,倒像是在看路边一块顽固的石头。这种眼神,绝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岁女子脸上。

"墨染修在枯井里吸了阴煞。"墨芜无视了旁边虎视眈眈的随从,径直走进来,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布包重重放在桌上。

那布包是用最粗糙的粗麻布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这是墨谷的'引煞散',外敷用的。"墨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井里的东西,是被人用活人的七情六欲喂养出来的邪祟,脏得很。墨染修强行吸纳了那些怨气,等于把别人一辈子的痛苦也一并吞进了肚子里。再拖三天,那些怨气就会彻底侵蚀他的神智,把他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疯魔。"

萧锦逸没有去碰那个布包,白玉般的手指依旧紧紧扣着箫身,指节泛出青白色。

"你如何得知他受伤?又为何要管一个'魔头'的死活?"

"他身上的味道变了。"墨芜平静地回答,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夜阑墨墟的人,一旦动了恻隐之心,体内的骨符都会发烫。刚才他给那几个女娃发糖的时候,我隔着三条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他在替她们疼,替她们恨。这傻子,到现在还学不会自私。"

萧锦逸瞳孔微缩。

这便是墨谷那种以情为引、以身为炉的禁忌秘术么?将他人的痛苦化为己用,这哪里是修炼大道,分明是自虐式的慢性自杀。师尊曾言,墨谷之术邪异之处在于"共情"——修习者需承载世间万般苦楚,若无大毅力者,必将被反噬成魔。

"你既是他师姐,为何不亲自劝他收敛?"萧锦逸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讽,"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凡人,搭上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性命,值得吗?"

墨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剜在萧锦逸的心上。

"玉霄真人,你知道为什么墨染修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你知道他眼里的光是怎么灭的吗?"

萧锦逸沉默不语,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三年前,云梦萧阙联合四大仙门围剿夜阑墨墟。"墨芜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压抑了三年的愤怒与悲痛,"罪名是墨谷私藏禁术,残害生灵。你们举着屠刀,说我们要毁灭世界,说我们是邪魔。你们把屠杀叫作'肃清',把掠夺叫作'收缴'。"

她缓缓抬起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在微光下用力晃动。

"那日,我挡在他前面,替他挨了你们萧阙首席的一剑。"

萧锦逸握箫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战役。那位一战成名的长辈,那一剑风华绝代,直捣墨谷核心。他曾在事后观摩剑意残留时感受过——何等的霸道与无情。

原来那一剑斩断的,不只是墨芜的手臂,更是墨染修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信任。

"那一剑,斩断了我的一条手臂,也斩断了他最后一点对'正道'的敬畏。"墨芜放下袖子,眼神空洞,"以前的小师弟,最重规矩,最敬师长,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往生咒。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是我们墨谷最干净的净土。"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那份痛楚却越来越浓烈。

"可现在呢?你们把他逼成了什么?一个嬉皮笑脸、满嘴谎言、用最不正经的态度去行最惨烈之事的怪物!你们毁了他的家园,杀光了他的亲人,然后还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审判他?萧锦逸,这就是你们云梦萧阙的'正义'吗?"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萧锦逸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设想过无数种墨染修变成"魔"的原因,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所在的云梦萧阙,会是那个将天使逼成恶魔的始作俑者。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肯好好说话了。"墨芜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怕一认真,就会崩溃。他只能用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萧锦逸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个粗麻布包,忽然觉得那不仅仅是一包药,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那张名为"天规"的冰冷面具上。

"这药,给他。"墨芜转身欲走,脚步踉跄。

"等等。"萧锦逸叫住了她。

他拿起那个小布包,入手冰凉粗糙,那粗麻布的纹理硌着他的指尖,生疼。

"你既已废去修为,为何还留在青石镇?"

墨芜停在门口,背影佝偻了一下,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她没有回头。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因为这里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夜阑墨墟没了,谷主死了,师叔伯们死了,师兄弟们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但他还在,他还喘着气,他还在笑,还在惹祸,还在用他那可笑的方式保护着别人。"

墨芜的声音哽咽了,但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变成真正的魔。"

话音落下,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尽头那片灰暗的光线里。空荡荡的左袖在身后摆动,像一面残破的旗。

萧锦逸独自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包引煞散。

窗外,青石镇的雨又下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墨染修昨夜冲他抛媚眼时说的那句话——"你刚才挡在我前面的样子,真像我那死掉的大师兄。"

当时只觉荒谬。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死掉的大师兄",大概也曾像他一样,站在墨染修前面,挡过什么。

然后死了。

而他——云梦萧阙的玉霄真人——此刻攥着墨谷的伤药,坐在青石镇最破的客栈里,第一次对自己信了二十年的天规,产生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也许,那个疯子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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