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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箫声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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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承受。

墨谷的招魂术不是简单地把魂魄拉出来——施术者必须以自身为容器,承载亡者死前的恐惧、痛苦、不甘,用自己身体里的"情"去共鸣亡者的"怨",才能将那缕即将溃散的残魂强行修补、定住。

也就是说,此刻的墨染修,正在用自己的身体,重新经历一遍秀娘的死。

"你疯了!"萧锦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行补魂,你会被那些怨气——"

"她死不瞑目。"墨染修打断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我见过太多死不瞑目的人了。我不允许她像我师父那样,连句公道话都说不出来。"

手腕处传来剧烈的灼痛——不是阴煞之气冲击萧锦逸的经脉,而是那些从墨染修体内溢出的、属于秀娘的恐惧碎片,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萧锦逸的识海。

他看见了。

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灵力的连接——他看见了秀娘看见的东西。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影,面容模糊,但那身云梦萧阙的制式服饰清晰得刺眼。那人影掐着秀娘的脖子,将她拖入枯井深处,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等待、在饥饿。

"祭天……要用很多很多的心……喂饱它……"

那是秀娘最后听到的声音。

萧锦逸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要切断灵力连接,想要推开墨染修,想要否认这一切——

但墨染修的手死死扣着秀娘的尸身,黑气缭绕中,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如果现在断开,秀娘的魂魄会瞬间溃散,墨染修也会被反噬得更严重。

萧锦逸咬紧牙关,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松手。

相反,他加大了灵力的输送,将自己体内纯正的云梦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墨染修体内,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稀释那些暴动的怨气。

一黑一白两股灵力在两人之间纠缠、对抗,最后竟奇迹般地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在灵力的滋养下,秀娘的魂魄渐渐稳定了。一缕微弱的白烟从她天灵盖飘出,被墨染修指尖的符文定住。

她看着墨染修,又看了看萧锦逸,那张惊恐的脸慢慢变得平静。

"墨……墨大哥……"魂魄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哎,哥哥在。"墨染修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那个穿白衣服的……不是神仙……"秀娘的魂魄颤抖起来,"他抓我……要把我的心挖出来……他说……枯井下面……有个大家伙要醒了……要用很多很多的心……喂饱它……"

话音未落,魂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补魂之术,终究无法长久。

墨染修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萧锦逸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怀中的人轻得可怜,像一张纸。墨染修靠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听见了吗,萧真人?"他虚弱地笑着,气若游丝,"你们的神仙,在拿活人喂怪物呢。"

萧锦逸抱着他,手臂僵硬得像石头。

他看着怀里的墨染修,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农家女不惜自损道基的模样。再看看棺材里那具扭曲的尸体。再看看手里那块属于萧阙弟子的布料。

还有那些通过灵力连接直接冲击他识海的——秀娘死前的恐惧碎片。

萧锦逸一直坚守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不是因为墨染修说了什么,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那些碎片比任何语言都真实,比任何证据都残酷。他无法再告诉自己"这是栽赃",因为那些画面就烙在他的识海里,洗不掉,抹不去。

"我带你回去。"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抱得很紧,"别说话,运功调息。"

墨染修没有反抗,任由他抱着走出义庄。

外面的雾气更大了。惨白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萧锦逸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魔头。而是一个比任何正道人士都要干净、都要滚烫的灵魂。而这个灵魂,正因为他的信仰崩塌,而一点点地冷却下去。

"萧锦逸。"墨染修靠在他肩头,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梦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云梦萧阙真的是个吃人的地方……"

"没有那一天。"萧锦逸打断了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苍白如纸却依然挂着嘲讽笑意的脸。他想起灵力连接中看到的那些碎片——秀娘的恐惧、枯井深处的蠕动、那个白衣人影的冷酷。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识海里。

"如果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把出鞘的剑,"我便亲手毁了它。"

墨染修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便彻底昏了过去。

萧锦逸抱着他,站在漫天的白雾里。

前方是深渊,后方是悬崖。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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