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自觉失礼,迅速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桌位上。
宋辞没有被这小插曲影响,继续边等着姜宿吃完,边和他拌嘴,偶尔拿起筷子夹两口。
结束用餐时,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
宋辞今天没开车过来,拒绝了姜宿送他回家的提议,正好消食走去公交站。
晚风带着点冷意,吹得宋辞打了个寒颤,他将外套的拉链拉直领口,才勉强让冷风不再往自己领口里灌。
走到公交站后,宋辞看着站牌,他的目标车辆刚开走了一班,下一辆大约还得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反正家里没有人在,宋辞也不着急回家。他冷得缩着脖子将下巴埋进了领子里,跺了两脚,躲着风站在了站台广告站牌的背面,闲着无聊低头看手机。
公交站台的另一侧有人的手机铃声近在咫尺地响了起来,本来注意力都在手机上的宋辞下意识偏头,透过两个站牌大约一小臂宽的距离瞄了一眼手机的主人。
那人背对着宋辞接起电话,看不清正脸,但对方一开口,宋辞立马听出了是沈郁。
荧荧手机屏幕光亮的照耀里,宋辞意外地挑了挑眉。
居然在这也能碰上?
在周昀川的莫名其妙对沈郁有敌意的情况下,宋辞和沈郁哪怕在五年后也没那么多的交集。
宋辞摁灭手机屏幕,为避免沈郁觉得自己是在听他讲电话,他又往里站了一点,尽量让自己隐没在广告牌背光出的黑暗里。
即便如此,大家都站在站台上,该听到的还是能听到的。
手机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让沈郁原本看上去还不错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能?您上次明明说这次会挂我的名字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他一脸不可置信,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此刻说点话的声音稍微有点大。
“这不是事实嘛?这是我的设计,我凭什么连署名都没有。”
“我知道,您确实对我的设计有提点,可您只是在我的草稿上面稍作调整和修饰,这就变成了您的作品了?您是不是太霸道了?”
“我不管,这份设计可以由团队共创,但就算是共创,我依然应该享有署名权。”
“我可以不要奖金,我只想要我创造的东西写上我的名字很难吗?您明知道这次的署名对我来说很重要,您这是在这对我,就因为我是新人?新人不配是吗……”
说到后面,沈郁声音带着些哽咽。
一辆旅游大巴车巨大的声响携着被风垂落的梧桐叶驶过,掩盖了沈郁后续的控诉。
宋辞侧眼再看过去时,沈郁已经挂了电话。
他面朝着广告牌,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从背面看着像是在擦眼泪。
暗光处,宋辞收回视线抿了抿唇。
印象中,沈郁也是名校毕业。算算时间,今年他刚毕业。
只是让宋辞意外的事,现在沈郁的这份工作和未来的创办的公司类型完全不在一个赛道的。
这是在设计行业里受尽磋磨之后,心灰意冷跨行创业并且阴错阳差还让他闯出名堂来的励志故事?
宋辞告诫自己别没事找事,但隔着站牌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啜泣声,还是让宋辞动了恻隐之心,他叹了口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纸巾,绕过站牌递到沈郁面前。
他平静道:“哭是改变不了现状的。”
在宋物华离去的时候,宋辞也曾偷偷地哭过。
那时候没人拉他一把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他知道其间有多无助和绝望。
哪怕后来那几年也经历过很多被欺骗和欺辱都能他自己一点一点消化掉,也依然期待着有人会伸出手拉他一把。
要乘坐的公交车提前开过来了,宋辞只是平静地看着车离去。既然打算管了,没道理只管一半就拍拍屁股走人的。
宋辞干脆在站牌前的长条侯座位置上坐下,并招呼沈郁也坐下。
沈郁情绪还很低落,踌躇了一秒,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宋辞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眼神微微放空:“既然你现在呆的这家公司连公平都做不到,未来估计也没什么前程,不如及时止损换一家吧。”
沈郁带了些赌气的口吻,闷闷道:“你说的倒,哪有这么容易换的。”
宋辞笑了:“脚长在自己身上要换还不容易?你做什么设计的?在哪家公司?”
说不定他和周昀川还有些相关人脉呢。
“泓殿,做珠宝设计的。”
“珠宝设计师?”宋辞有些意外,“你不是学建筑的吗?”
按照沈郁大学学的专业,宋辞以为他的工作应该会和城市规划设计相关。
沈郁意外地看着他,想起在餐厅时,这人也奇奇怪怪地盯着自己看半天,他双眼微微眯起,警惕道:“这你怎么知道的?另外刚在餐厅的时候无理看着我的也是你吧,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宋辞无意道,“我多管闲事呗,还能什么目的?看上你?想得美了。”
宋辞举起手,向他展示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语气带着炫耀:“我有老公了,而且比你帅多了。”
沈郁窒了窒,小脸憋得通红,道:“你……你有老公就有了。拉踩什么意思?”
“这算什么拉踩,又没说你丑。”
“你……你!”沈郁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宋辞怕自己再逗下去,把人给气跑了,清了清嗓子,拉回话题:“既然泓殿能做出这种事,不如离开吧。不和你开玩笑,我老公家就是开珠宝公司的,改天让我老公和他家里人说说,给你开个后门。”
提起这个,沈郁失落地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时间太短了,不可能有设计公司肯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放心我这个连大学都不是这个专业的新人的。”
宋辞听出关键字,疑惑道:“为什么非得两个月?”
“我大学确实是学建筑的,但这是我爸要求我学的,我的梦想是当珠宝设计师。”
“可我爸不同意,他只给我这半年的时间,如果这半年我没有任何设计成果,我只能听他的话,去他推荐的单位上班。”沈郁垂眸,低声道,“本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可公司不肯……”
宋辞耐心地听完,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既然对方无论如何都要盗取你的设计成果,为什么不自己干?”
沈郁抬眼瞧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宋辞比他更天真。
“我需要平台。一个可以让我短时间内声名大噪的踏板。”
要这么容易自己干就好了。他寂寂无名,设计出来的珠宝要有人看得到才行。
宋辞笑了笑:“有钱就有踏板。”
沈郁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要真有钱,我还会待在这公司受气吗?”
“三百万够不够?”
沈郁一愣,不解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三百万,你要拿去开工作室也好,砸钱买名声也罢,做你想做的!”
公交车要来了,最后宋辞要了沈郁的联系方式,答应回去就给他打钱。
沈郁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怔怔然地看着宋辞道:“你……你为什么帮我?”
宋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平白无故的要给他砸钱,大约是知道未来他们会有合作,提前给自己的未来铺路,或者大概是自己淋过雨想给淋雨的人撑把伞,又大概单纯的因为有梦想谁都了不起吧。
他走到站台边抬手拦下公交车,扭头对还坐着的沈郁道:“就当我是在投资吧,希望未来你不要让我失望。”
宋辞说完,朝他随意挥了一下手就当告别了,然后踩着阶梯上车了。
宋辞说话算话,在车上和周昀川只会了一声后,到家便用自己的手机给人转了钱。
周昀川说过,他穿过来可以一切随心,也许未来他和沈郁的联系,可能就是这三百万种下的因果。
宋辞深深叹了口气,他现在是真把自己当成是宋简操心的老父亲了,连这他都给埋好了。
接下来是不是就只用等宋简醒来了?醒来就是春天了。
·
宋简的醒来猝不及防,也在意料之中。
周昀川刚下班从公司过来,病房里的气温适宜,他脱去外套将其挂好,挽起袖子抽了几张湿纸巾准备给宋简擦脸,转身就看见病床上的宋简虚睁着眼睛看着自己。
周昀川手指微颤,手中的湿纸巾掉落。
很快医生和护士陆陆续续地进病房,该抽血的抽血,该检查的检查,等他们人都出去之后,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宋简恢复得很好,身体的各项指标都不错。在再医院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顺利出院了。
站在一旁的周昀川听过医嘱后,也算放下心里,但随之而来的是面对醒过来的宋简时两人独处的尴尬。
宋简昏迷时,周昀川能他坦然地对他做任何事。在宋辞的影响之下,他早就把宋简当成是自己的老婆来照看的,自然又贴心。
但现在宋简醒过来了,对上他比宋辞冷漠和警惕的眼神时,原本他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此刻想做起来却有些畏首畏尾了。
周昀川摸了摸鼻子,踌躇了会儿道:“我给你倒……”
原本想倒水给宋简喝的,考虑到他刚醒来,肠胃还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于是改口:“我给你擦擦手吧?”
结果宋简盯着他看了半天,他动了动有些干燥的嘴唇,声音沙哑道:“你是谁?”
周昀川:“……”
周昀川幻想过很多宋简醒来之后他们相处的场面。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被宋简赶出去。
但这种醒来完全不认识自己了,倒是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关键宋辞好像也没和他提过宋简醒来会失忆啊?
周昀川犹豫片刻走上前,坐在床沿,问:“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宋简睁眼眼睛看着周昀川,似乎在努力回忆他是谁。半晌后,他眉头微微蹙起,微点了一下头:“不记得了。”
“那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宋简突然用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周昀川:“我当然知道我是谁。”
周昀川一愣,心里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他又问:“你还记得你躺在这里的吗?”
“这我当然记得了。我出了车祸。”
“那姜宿是谁你认识吗?”
“认识啊。”
“那周昀川呢?记得吗?”
“周昀川?”宋简仔细想了想,破碎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嗤之以鼻,道,“那个傻缺富二代,当然记得啊。怎么可能不记得。”
周昀川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
事情的发展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宋简见对方问了这么多,都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似乎也耐心耗尽,烦躁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病房里?姜宿呢?”
他想撑起上半身坐起来,下意识地动了自己的手,因为太久没活动,手虽然能动,但他好像掌控不了力度,一不小心就扯到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嘶。”
周昀川见状急忙上前摁住他的手腕,沉声道:“别动!”
宋简像是被手腕上的温度烫到了,下意识地缩回去。
周昀川怕他继续乱动,没再限制他的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平静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他停顿片刻,“那我告诉你我就是你口中说的那个傻缺富二代。”
“不可能!”宋简想也没想地否认,“周昀川比你帅多了。”
周昀川:“……”
周昀川蓦地心情复杂了。
他现在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
他这段时为了照顾宋简,吃住都在医院,半个月下来确实要比以前憔悴了一点,但亲耳听到宋简这么说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失落的。
内心生出一丝自己这段时间辛辛苦苦的照顾都被辜负的委屈。
他原本已经相信了未来他们如胶似漆、幸福恩爱的婚后生活,在这一刻又怀疑起来。
他们这是能在一起的状态吗?宋简难道只是爱上了他的外表?
周昀川盯着宋简瞧了好一会儿,心里十分不甘,没忍住问道:“你喜欢周昀川吗?”
宋简眼里一闪而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措,他僵硬开口:“不喜欢。”
话落,房间蓦地安静下来,周昀川的心也跟着失落了。
“滴滴。”
周昀川挂在柜子的外套口袋里传出手机来消息的提示音。
周昀川顿了几秒起身去拿。
宋辞大约预料到今晚宋简醒会过来,也知道他们现在不上不下的处境,特意给他发来了短信。
宋辞:“他装的,他记得你,他喜欢你。他只是难为情,醒来看到你心里别扭。”
后面又跟了一跳补充。
宋辞:“亲他,扑倒他,趁着他现在还是弱鸡,毫无反抗之力时。机会来了小哥哥,别怪我没提醒啊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啊。”
周昀川默然,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有些沮丧的心情,因为这条短信一下子好起来。
宋辞好像真的害怕自己放弃他,什么损招都来了。
周昀川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说起来最了解自己的还得是自己。
有宋辞这个胳膊肘往外拐、出卖自己毫不犹豫的外挂在,周昀川面对宋简的时候更得心应手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来气定神闲地调整了下悬挂着的吊瓶挂水速度,一本正经道:“你车祸昏迷的事我没和姜宿说,未来你大概还需要几天复建和调理,这段时间依旧是我陪着你。”
宋简张了张嘴巴想反驳什么,周昀川微微弯下腰,替他拉了下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你昏迷多久我就陪了你多久,该看的不该看的也都看得差不多了。”
他将被子拉到宋简的下巴处,曲起的手指不知是不小心的还是有意的剐蹭了下宋简的下巴,轻佻意味十足。
“你装失忆不承认也没办法改变这件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