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子陡然一变,从婉约变得哀怨,若有若无的曲调从井底缓缓攀上来,凄凄惨惨地回荡在寂静的院子中,显得十分空灵。
月见脊背发凉,发誓往后绝不在半夜三更收衣裳了。
井口浮起一层水蓝的光芒时,月见指尖颤巍巍地凝起一抹浅淡流光。
哼唱的调子越来越来明显,月见猛地抬手,裹着仙力的红线在虚空中折射出一道浅淡的彩芒。
井底传来一声惊呼。
“仙君饶命!我并非恶鬼!”
月见手指微动,只是祛除了红线附着的仙力。
眨眼间,一只素白的手率先扒住井口边沿,随后从头到尾,整个身子露了出来。
她坐在井口边缘,五官精致漂亮的不似真人,一头藻蓝般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上身裹着蓝色的刺绣抹胸,锁骨处凝着一块丑陋的疤痕。从腰腹往下则是一尾形状姣好漂亮,由浅及深的深蓝鱼尾。
薄如蝉翼的尾鳍在青石板上甩了甩,鲛人眉眼弯下,冲他笑了笑。
心脏缓缓落回原处,月见迟缓地眨了下眼。
将缠在鲛人身上的红线收回,月见唇瓣翕张。
不等开口说什么,廊下夜风轻卷,月见只觉身上一暖,而后便被人用手遮住了眼睛。嗅到熟悉的气息,打算挣扎的动作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谈星不疾不徐地穿好外衣便要下楼,谁知子曙的纸灵鹤便在此时来了。
内容不算多,却也耽搁了片刻。
堪堪读完最后几个字,谈星忽然感受到了月见的紧张情绪,于是匆匆下楼。只是方一到场,便看到月见冲人呆愣的一幕。
谈星眸光一沉。
给人披上外袍时,顺势从背后搂过月见的肩,又抬手遮在他的眼前,语气冷硬。
“不准看。”
而后撩起眼皮,眸底在夜色下泛起一抹幽红,声音压得低冷:“滚。”
鲛人脸色白了白,正要麻利的滚,却听:
“等等!”
听到这,月见连忙开口,而后使了些力,将谈星的手拉下来。
谈星望向鲛人的眸子更冷了几分。
鲛人浑身一颤,老实巴交地坐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谈星歪头,从侧面盯着月见瞧,声音带着浓浓的怨气。
“方才看那么入神,现在又挽留,怎么,喜欢她?”
月见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耳廓也被前者呼出的热气一烫。
他偏头躲了一下,屈起手肘往后一撞。
“不可以乱扣罪名。”
力道不痛不痒,谈星冷哼,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桎梏,抱臂站在月见身侧。
月见认真看了鲛人片刻,温声开口:“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家?”
鲛人嗓音轻柔:
“我叫阿灼,桃花灼灼的灼。”
“我是。”阿灼停了停,小心地觑了觑冷着脸的谈星,声音又弱了几分,“我是从东海逃来的,只是想在井水躲几日,等身上的伤好了便走。”
月见的目光从她锁骨上的疤痕移开,落在撕开了两道伤口的尾鳍,还有往上几分,染着干涸血迹的残破鳞片。
谈星轻啧一声,往月见身前一挡。
伸手,虎口卡在月见的下颌,轻捏住他的脸晃了晃:“一条破尾巴,有什么好看的?”
被他这么胡搅蛮缠,月见的神色染上几分无奈:“我是在看她的伤口。”
谈星眉尖蹙了瞬,和他对视:“别看了。海怪咬得,钩子勾得。新伤加旧伤,没死都算她命大了。”
月见努力将自己的脸颊从谈星掌中解救出来,而后从谈星肩侧探出头,望着阿灼放轻了声音:“那这两日的怪动静,都是你弄出来的?”
阿灼忍不住缩了缩,鱼尾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刮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她抿了抿发白的唇瓣,迟疑地点了一下脑袋。
“嗯。”
“但、但是,我来这里时,这里并未住人。”
谈星抬手掰过月见的脸。
“还没待几日。”说到这,阿灼望向月见的神色幽怨了几分,“你们便搬来了。”
“我原本是打算将你们吓跑的,没成想,你们没走,我还被发现了。”
将谈星的手拍了下去,月见清了清嗓子,绕过捣乱的人往阿灼那边走。
刚迈开步子,月见抿了抿唇,伸手牵过了谈星的手指。
谈星眉眼一扬,手掌一转,和月见十指紧扣,终于安静了下来。
月见动了动手指,将玉桌玉凳召得近了些。
等他坐下,谈星便立在他身侧,倚靠着身后的玉桌。
月见:“阿灼,那你怎么会躲到这里来呢?”
阿灼微垂着头,眸光闪了闪。
“我……我是见这里很破,又空了许久,这才敢躲进来。”
月见并未及时给出回应。
谈星似是随意扫过来,轻哧道:“你的同族没告诉过你,不要撒谎吗?”
阿灼眼眶含泪,求助地看向月见。
月见却只是笑了笑:“阿灼,那你撒谎了吗?”
阿灼一僵。
月见继续道:“牙人将府邸卖给我们时,已经压了两月有余。之前的人家,是半夜听到歌声才跑得,你却说你是刚来,这可不对吧?”
阿灼的呼吸停滞一瞬后,开始变得急促。
谈星也道:“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家,也是被你吓跑得吧。”
一阵夜风吹过,老榕树的树叶细细地响。
阿灼终于重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