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你们走,是怕你们赶我走。”
阿灼停了停,又小声补充了句:“也是凡人太狡猾,而我伤得太重,走不远,如果你们想对我做什么,我反抗不了。”
月见慢吞吞地出声:“哦,所以是怕我们对你图谋不轨。”
阿灼看看他,又看看冷脸不爽的谈星,喉咙干咽了咽,没吭声。
月见蹲在一旁,温声夸了一句:“警惕性不错,可你为何撒谎呢?”
阿灼被扣着尾巴动弹不得,手指在浅摊上拨了拨,咬着唇,依旧不说话。
月见思索一瞬:“你是想在这里说,还是想和我们回去再说?”
阿灼的眼睫颤动,半晌才点了下头:“这里太过显眼,我和你们回去说吧。”
声称出门办事的爹爹和小爹,出门不过一炷香,便回来了。
枫糖疑惑了一瞬,随即便将手里的毛笔一丢,惊呼一声便往月见身上扑。
不过,自然是被谈星拦住了。
枫糖握住月见的手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往厅室走。
而后,她眼睁睁看着小爹手里多出颗珠子。
珠子发出一瞬的红光,昨晚那位漂亮的鲛人姐姐,便重新出现在了她家厅室的小榻上。
枫糖哇了一声。
这回,谈星直接用妖力让井水从井口升起,一路引过来,最后缠覆在阿灼的鱼尾上。
月见看了看枫糖,让不喜将枫糖带了出去。
阿灼垂在两侧的手攥起,指尖泛白。
月见并不急,拉着谈星坐到了一侧的椅子中。
半晌,她半蜷起尾巴,偏开脸,透过窗,目光落在那棵老榕树的某片叶子上。
“这座宅子在建起之前,是座神庙。”
谈星将泡好的茶水放在了他身侧,随后往自己茶杯中又撒了一把茶叶。
月见皱了下眉。
怪不得会有那些青石阶。
他问:“什么庙?”
“一座未建成,或者说,本就没打算建成的废庙。”
“几十年前,我刚成年,贪玩,我还没学会化形,便从海底偷游了上来。可惜运气不好,碰到一个不好的渔民。”
“你们知道的,鲛人会织鲛绡,也能泣泪成珠。后者是被世人传颂最广的。”
“所以那个人绑了我,逼我哭。哭不出来,就拿刀在我身上划。”
“过了一阵子,有个书生发现了我,救了我。”
说到这,阿灼的声音开始恍惚。
“我想报答书生。他却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我随他回了家后,他帮我治伤,教我读书认字,还会帮我描眉梳发,夸我是天底下最漂亮的。”
“我刚上岸,什么都不懂,被那书生一哄骗,什么都信了。”
“所以就算他母亲总说我会偷人,对我并不好,我也忍下来了。”
“他考了功名,将我和他母亲接到了这里。只是他对朝堂不了解,仕途走得不太顺。”
“再后来。”阿灼垂眸,将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我有了身孕。”
“知道自己怀孕的那天,我一时没忍住,哭了。泪珠坠下时,变成了一颗圆润,饱满,成色十分好看的珠子。”
“珠子坠地时,我看到了他和他母亲眼里,瞬间迸发出的光亮。”
月见袖中的手蜷紧:“他想要用你的东西换他的仕途?”
谈星伸手过去覆上他的手背,握紧。
阿灼点了点头:“一颗便能换百两黄金,谁不心动?”
“他说要在这里盖一座庙,让凡人供奉我。”
“说得真好听啊。”
“明面是庙,背地里,是专门囚我的。我都没来得及向族人求救。”
阿灼的声音越发的轻。
“他用锁灵链穿进我的锁骨,将我困在庙下的暗室里。哭不出来,便拿各种东西逼我哭。珠子落在地上,数都数不过来。”
“因为怀着孩子,都没半个月,我便越来越虚弱。鲛人生产并不用满上十月,所以我骗他,说用至亲之人的血养出来的血珠,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我听他提过,皇帝的寿辰快到了。我知道他当时正在愁贺礼。”
“血珠之所以是血珠,本质是不详之物。”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带来了几只用玉瓶装着的血。”
阿灼笑得嘲讽:“他这人,贪生怕死,爱慕虚荣,我知道这是谁的。”
谈星看了看月见的茶水,还没下去,便只给自己添了一杯。
“一个多月,我都没再哭,只专心养血珠。”
“血珠给出的那日,我用积攒的灵力挣断锁灵链,逃了出来。”
阿灼忽然停了。
月见:“后来呢?”
阿灼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可以给我些水喝吗?”
月见摸了摸耳垂,正要将自己手边的递过去,没成想,谈星快他一步,倒了杯新的用妖力送了过去。
润过嗓子,阿灼便继续了。
“我出来后,先回了书生的府邸。比我离开前气派了不少。”
“我去了他母亲的院子。她躺在榻上,死气沉沉的。看我的眼神像是想杀了我,但她活不了多久了,我便又走了。”
“我隐了身形,坐在府里等了等。没多久,便传来了他欺君抄家的消息。”
“我一身伤,灵力也不足,联系不到族人。”
“我不知道能去哪儿,便又回了刚建到墙体的神庙。”
阿灼在肚子上摸了摸:“可惜,孩子没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