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光乍然一亮,谈星本能伸手去拽人。
微凉的袖子从指尖滑落,场景变幻——头顶发白的日光,脚下是铺着碎石的滩地,前方是死寂幽蓝的海水,荒滩的四周则是陌生的山林。
枫糖忽然坠地,摔了个屁股墩儿,正面露茫然地坐在碎石滩上张望。
阿灼趴在近处的一块底部长着青苔的礁石上,垂在海面的鲛尾无力地拍了拍,爬起来的时候忍不住呲了呲牙。
“……这哪儿啊?”
枫糖:“爹爹呢?”
谈星望着空荡荡的掌心,闭眼,凝神,些许不稳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一寸一寸地搜过每一颗砂砾。
什么都没有,一如五百年前。
谈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腕微转,重新凝神去感应他们之前的婚契。
没有。
像是被什么凭空斩断,嗡嗡颤动却无处依附。
谈星的眉眼间渐渐挂上急躁,手指轻轻动了动。
淡的仿佛随时会消失的红丝线,护主拿走自己妖力的缠愿契。
空的。
……空的。
枫糖着急的团团转:“小爹,爹爹呢爹爹呢?爹爹又不见了……”
谈星睁开眼睛。
两道契约都可以感应不到,唯独那根姻缘线不可以。
不该断。
不能断。
寂然阴森的低气压,还有妖息顺着海水浮动瞬间漫开。
不知是吓得还是压得,枫糖小脸有些白,她满脸惊慌地抓住谈星的衣摆,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小爹,爹爹是不是又不要我们了呜呜呜……”
谈星眼神阴郁:“他敢。”
荒滩上没有风,没有潮,没有任何声音。
可是谈星耳朵里却充斥着各种杂音,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越胀越大,挣得肋骨隐隐作痛。
谈星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他冷着脸,双手飞速结印间,发丝无风自动,一抹幽红悄然爬上眸底。
不再刻意收敛的上位者气息四散而逃。
刚化出双腿的阿灼直接跪了下去。
她抬头,恰好撞见一抹似羽似火的赤银妖纹,浅浅的自谈星左眼下,延至到了眼尾。
阿灼一怔。
尚在南海鲛人族生活时,她曾听闻,收服妖界五洲的少年领主,乌檀瞳,卷发尾,羽火纹,容貌上乘中的上乘,脾性下乘中的无常。
哦对,手腕上还有一只外缠碎玉链的细木镯。
虽然这位眼下没有佩戴,但凭这道奇异独特的妖纹也是八九不离十。
头脑暴风转了几圈,阿灼呼吸微微一滞。
她、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等再想,便觉地面震了一震。
看清眼前的情况,阿灼瞳孔骤缩,只来得及招呼枫糖,将小姑娘抱进怀里。
随后便眼睁睁看着脚下、海面、山林,瞬息间褪去各自颜色,以谈星为中心,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几声响动,一层看不见的灵力薄翼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又向远方蔓延而去。
山林剥落的几片零碎卷至眼前,如同打碎了一幅琉璃画卷。
谈星的妖力本就不足,此刻为了撕碎幻境找人,强行运转妖力,身体不知要受损多少。
喉间一阵血腥上涌,紧抿的唇角溢出一抹红。
谈星强压下骨头缝透出的灼烧感,手上的赤金妖力又多了几分,随后俯身,猛地往地面一锤。
裂纹在微滞后,从地面飞速蔓延到天幕,轰然碎裂开。
一道剧烈的轰鸣声过后,终于露出了另一端的山道,竹林,以及大片的云雾。
手上被划出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洇开一小片深红。
谈星恍若无觉般站在原地,眼尾的银色妖纹慢慢消弭,目光直直地望向云雾后的那道身影。
轰鸣声过后,雾气依旧缭绕,月见望着身后,只是觉得雾气薄了许多,薄雾后面隐约显出几道身影。
“……谈星?”月见轻喃。
心跳声快了几分,出于本能,月见转身往薄雾奔去,越走越快,袖口被带起的风灌了满怀。
李拂苏三人面面相觑,也跟着跑了起来。
前辈功力深厚,跟着准没错。
“领、领主?”
耳边响起一道犹豫的喊声,谈星回神,冷声警告道:“如果舌头不想要了,便去说。”
阿灼瞬间紧抿唇瓣,表示自己绝不多嘴。
枫糖嗅到月见的气息,眼睛一亮。正要跑,瞧着阿灼神经紧绷,只好先抹掉眼泪,见怪不怪地拍了拍阿灼,带着些许哭腔:“阿灼姐姐,不怕。我爹爹在这,小爹不敢乱来的。”
阿灼艰难地扬起一抹笑。
……小少主真是会安慰人,哈哈。
谈星垂眸,手指动了动。那道姻缘线便重新浮现在无名指的指根,穿过云雾,落在对面的某个人同样的位置上。
谈星抬手看了看,发现这根红丝似乎凝聚了一些。
等缠愿契所带来的牵引也重新填满身体,胸膛,谈星脸色稍霁。
听到奔过来的脚步声,谈星上前两步,张开双臂拥住来人,瞳珠的幽红在月见扑上来的时候,彻底隐去。
月见脸贴着谈星的颈侧蹭了蹭:“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好久才能见到你们……”
两人抱上的同时,周围场景再次变幻,夜色覆盖,海风吹来桂花酒酿的清香。
他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唯恐后面会少儿不宜,阿灼将枫糖的脑袋按进怀里:“我们不看。”
枫糖眨巴眨巴眼,小声和她咬耳朵:“爹爹他们只是抱一抱,他们同床我也见过很多回哟。”
阿灼:“……?”
谈星的小臂紧紧箍着月见的腰肢,指尖滴落的红色,缓慢地砸进石板缝隙的青草中。
不喜被挤在中间,艰难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叽”。
月见连忙松开谈星。
不喜钻出衣襟,乱七八糟地飞到枫糖怀里。
从谈星怀里退出来,月见抬手,从他的发丝一路摸下来:“你怎么样啊?有没有受伤?”
谈星便攥住月见的手腕,就这么站着,视线随着月见而动。
月见握上谈星的手臂,胡乱在上面捏了捏,视线再往下,便瞧见了这人手上交错的伤口。
月见顿了顿,抬眸瞥他,随后又执起左手看了看,这只倒是无事。
眉头浅浅皱起,月见心里发闷:“受伤了怎么不说?”
谈星似是才回神,闻言轻嘶一口,将受伤的左手举至月见眼前,卖惨道:“方才只顾着看你了,都没注意到,还挺疼的。我废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你。好月见,看在我有苦劳的份上,帮我疗个伤吧?”
月见沉默一瞬:“方才那阵响动,也是你撕开幻境弄出来的?”
谈星点点头:“嗯,太想见你了。”
月见抽出手来,屈指在他额前敲了敲:“就知道说好听话。”
灵力从指尖蹦出,月见掌心垫在谈星的手掌下方,灵力抚上的地方,伤口尽消。
看着无知无觉的月见,阿灼心里莫名有些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