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序洲的细雨接连不断地下了五日。
书案上的夜明珠光芒愈盛,傍晚雨停后的微风穿过半开的琐窗,将摊开搁置在案边的废折子吹响。
额发滑过眉眼,祈落星单手将其合上,朱笔在文简上勾出最后一笔墨痕,祈落星搁下笔起身。窗檐滴落着积雨,隔着中间的内湖,祈落星立在窗边,望向对面一片暗色的寝殿。
祈落星眉宇间生出些不耐。
他这几日连宿在书房,只在摸出几息空闲时过去看看。月见安安静静躺在自己的榻上,祈落星心中满足,总忍不住低头亲一亲,又在将人扰醒前回到书房。
回头望着满案的文简,祈落星闭了闭眼。
眼不见,心不烦。
书房的房门被敲开,枫糖从门外探出脑袋,视线扫来扫去,最后定在窗边。
枫糖跑过去,进行自己的每日述月见:“今日爹爹午后便醒了,方才才睡下。”
祈落星点点头:“知道了,玩去吧。”
枫糖没走,她实在是想不通。
于是跟着祈落星小跑到书案前,抬手扒住案沿:“我们都回家了,为何不能告诉爹爹我们的身份?”
祈落星持笔的手一顿:“我自有打算。”
枫糖哦了哦,正要走便想起不喜来,又趴了回去:“但不喜算出了小爹的身份很大,小爹之前让我看着它,不让说。但是!”
枫糖有些苦恼地挠挠头:“我也不是时刻都能看着的啊。虽说我还和不喜打赌小小的镇压了一下,但我也不能保证不喜说不说啊,它毕竟是跟着爹爹的。”
祈落星丢开一本文简:“打得什么赌?”
枫糖嘿嘿一笑:“谁能坚持到小爹主动告知爹爹,谁便能吃上爹爹烧好的饭。”
祈落星眉尾一挑:“你们拿他做赌注?”
枫糖纠正他:“饭,是饭!再说,你没吃过爹爹烧过的饭吗!”
想起饭的味道,祈落星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他摆手让枫糖出去:“身份我会找时机告诉他的。去玩吧…等等,子曙是不是回来了?把他喊进来。”
听他这样说,枫糖松了口气。
小爹心里有数就成。
“子曙哥哥!小爹喊你。”枫糖退出书房,在廊下喊了喊。
门没关,子曙便直接进去了。
子曙走到案前:“领主。”
祈落星将笔尖重新蘸饱墨,抬眸瞥他:“不是让你去折水州找帮手,人呢?”
子曙觑了觑领主的脸色,斟酌道:“久照大人说,既然您回来了,他便出去放松两日。领主身为五洲表率,辛苦了。”
祈落星露出一抹冷笑:“原话是什么。”
子曙抿住唇,那些话实在说不出口,不过幸亏他当时留了个心眼。
子曙将怀里的留音纸鹤摸出来,墨气在上面轻轻一点。
纸鹤落在案面,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从中传出。
“他都回来了让他自己处理!知不知道本州主已经辛苦劳作几个月了?!哦,其他三个都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他对待恩人的态度?不去,死都不去!你回去告诉他,身为领主就要有领主的样子,老子要出去耍!出去疯!出去花天酒地!犒劳辛苦的自己!”
祈落星面无表情地搁下笔,掌心出现一只纸灵鹤。
祈落星给久照传了千声:“三日内滚回来。不是想造反吗?提前适应还是去死,选一个。”
纸灵鹤消散在空中,祈落星道:“其他三位州主到哪儿了?”
子曙:“构需他们去接了,约莫明日午时便能到。”
“嗯。”祈落星用笔尾指了指摞得高高文简,“此刻往后的文简都送到他们的住处,再当街抢送的,直接揍。”
“是。”
……
……
月见精神恢复时,秋雨已经停了两日。
月见躺着缓了缓神,坐起身时,手指勾了勾,几层床幔便自己勾到了金环上。
一扇琐窗半开着,外面正对着一片内湖,此时迎着落日余晖,泛着细碎的暖光。
月见这才认认真真地打量四周。
整间卧房阔绰得不像话——
床幔上的绣纹华贵,落地长窗所用的明瓦价值不菲,不止窗,门扉更是。灯盏上放得也并非蜜蜡,而是一颗颗光滢圆润的夜明珠。
房中摆出的每一件都干净妥帖,却处处透着生活过的气息。
不像空置的,倒像是常住的。
月见轻轻皱了皱眉。
他们来霜序洲是为了寻药祛除妖奴印,谈星和枫糖总不至于骗他。
但若是骗他,月见想不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暮色透过明瓦,落到插有几株芍药的青花瓷上,月见望过去,红红白白的芍药像是新剪下来的,花瓣还沾着水汽。
月见忽然产生一种,自己被丢在了一个,看似能随时逃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