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那家旧书店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卤味店中间。招牌是木头的,上面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出“书店”两个字。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铜的,旧得发黑,推门进去的时候会响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什么。
白霁寒第一次去那家书店,是高中时候的事。那天放学之后她不想直接回家,沿着老街慢慢走。那时候老街还没改造,路面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微微晃动。她走过裁缝铺,走过卤味店,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书架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的颜色深深浅浅地挤在一起,像是谁把一整面墙都塞满了旧纸。她推门进去了。风铃响了一声。店主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看。白霁寒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手指从书脊上慢慢滑过去,触到那些旧布面、旧纸面,有些已经起毛了。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快要碰到地板。她坐在那里翻了一本书,翻到天快黑才走。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旧钟,才发现自己坐了两个多小时。店主没赶她。她把书放回书架,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后来她常去。她喜欢那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裁缝铺的老板娘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口晒太阳,卤味店的伙计会在下午三点左右把新卤好的鸭脖端出来摆在橱窗里。她坐在窗边看书,有时候看很久,有时候翻两页就发呆。店主从来不管她,也不赶她走。她有时候会买一本书,有时候不买,店主都无所谓。她待多久都行。时间久了,她摸清了这家书店的规律——早上十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周三下午休息。店主是个退休的语文老师,姓周,老伴走了之后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不为赚钱,只是习惯了有书在身边。他看书的时候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镜片上有划痕。白霁寒有一次听见他自言自语,说的是一句诗,声音很低,她没有听清。
她和林许昕在一起之后,带林许昕去过一次。那天是个秋天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许昕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先听了一下那个声音。然后她走进来,在书架前面翻了很久的书。她翻书的速度很慢,手指沿着书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偶尔抽出一本来翻开看看扉页,又放回去。最后她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来。她坐在那里,翻开一本诗集,低头看了很久。白霁寒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翻书的样子,觉得她跟这个旧书店很配。安静、沉默、坐在窗边,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翻页的时候手指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那天她在书店里坐了一个下午,把一本诗集从头翻到尾。走的时候她没有买那本书,把它放回了原位。
后来林许昕自己又去过几次。她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想去。她在那里坐一会儿,翻翻书,然后离开。她在信里写:“你以前说那家店你常去,靠窗那个位置你坐了三年。我今天找到那家店了。走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我找到你说的那个位置,坐了一会儿。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已经枯了。我给它浇了一点水。店主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坐了大概半个钟头,翻了一本诗集。走的时候我把那本诗集买下来了。”白霁寒后来去那家旧书店的时候,找到了那本诗集。它还在书架上,放在靠窗位置旁边那一格,位置没有变过。她把那本诗集抽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印着烫金的书名。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林许昕的笔迹,写得很小,但很清楚:“白霁寒的名字,写在这里。”
她把那本诗集买了下来,带回家,放在书架上,和林许昕那本《飞鸟集》放在一起。两本书并排立着,一本是旧的,一本更旧。它们的书脊靠在一起,像是从同一个书架上被分开又重聚的。
很多年之后,白霁寒依然会去那家旧书店。老街改造过几次,裁缝铺换成了奶茶店,卤味店换成了花店,但那家旧书店还开着。门面还是那个门面,招牌上的字褪得更看不清了。店主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的习惯一直没变。他看报纸的时候还是戴着那副老花镜,镜腿上的胶布换成了新的,但镜片还是原来那两块。白霁寒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还是响一声。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藤蔓垂下来很长,快要碰到地板了。她坐在那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翻开,看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看窗外。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书店里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