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说起来很简单。
白霁寒没有搬走。她一直住在那个小院里,一住就是很多年。院子里的墙皮脱落过几次,她找人补了。水管坏过一回,她找人修了。门锁换过一次,因为旧的钥匙拧不动了。但屋子里的东西基本没有动过。书架上那排书还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那两只陶瓷杯还在原来的位置,窗台上那几盆植物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切都没有变。除了时间。
她每天早上醒过来,先走到窗台前,给四盆植物浇水。大的那盆薄荷、小的那盆薄荷、后来买的那盆薄荷、多肉。她给大的浇完水,把花盆转了半圈,让背面那几片叶子朝向窗户。给小的浇完水,用手指碰了一下新叶,指腹在叶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新买的那盆也浇了水。多肉的土还潮着,没有动它。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在窗台前看一会儿。四盆植物并排立着,叶片在晨光里各自绿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一个鸡蛋,热一杯牛奶。她站在厨房里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那只深色的碗还在原来的位置,和旁边那只并排放着。
上午她出门去河堤。河堤上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她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蹲下来看那株四叶草。它还在,叶片年年长新叶。她伸出手指碰一下其中一片叶子,触感温润而饱满。她蹲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堤慢慢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她走完一整条河堤,在桥边折返,走回家。
下午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浅绿色笔记本,写几行字。她写今天浇了水,大的那盆转半圈,小的那盆往左移了一点。她写河堤上的四叶草还在。她写窗台上四盆植物都绿着。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桌角上。那本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前面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的字。有些是信,有些是日记,有些只是一两句话。她有时候会翻回去看,看很久以前写的那些字。那些字迹从最早的工整清晰,到后来的稍微潦草,再到最近的平稳安静。她把那些字都收着。它们是她这些年留下的痕迹。
陆青偶尔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盆薄荷,叶片在日光里绿着,新叶从叶心冒出来。有时候只有一行字:“它长得挺好。”白霁寒会回一行字:“我这边也是。四盆都绿着。”她们不常聊天,几个月才说一次话。但每次说话的时候,白霁寒都知道陆青那边那盆薄荷还在绿着。她们在不同的窗台上养着同样的植物,做着同样的事。浇水,转花盆,碰叶子。用指腹轻轻按一下。这些事很小,但每一天都要做。她们都在做。
有一年春天,白霁寒去花鸟市场买土,路过一家卖绿植的小摊。摊位上摆着一排薄荷,叶片密密匝匝的,颜色深绿。她在摊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盆最小的。付了钱,抱着花盆往家走。路上经过那棵开花的树,花已经谢了,枝头结着青涩的小果子。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家她把那盆新买的薄荷放在窗台上,和原来的四盆并排摆着。五盆植物并排立着,叶片在午后的光里各自绿着。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走上前,把新买的那盆和原来的小薄荷换了一个位置。小薄荷放在最左边,新买的放在右边,大的那盆薄荷在中间,多肉在最后。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排比较顺眼。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新买那盆的叶片,触感凉而厚。她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